安昌古镇            

    光绪三十年,即公元1904年的12月19日,旧历甲辰年冬月十三日,一个男婴在
四川安县城关安昌镇西街的杨家老宅,呱呱坠地。

    这一天极平常。平常得留不下任何痕迹。只是城东的钟楼,照例执行它每日报时的使
命,这天凌晨时分敲响了十五下,震荡着、加深着方圆二十里内外各乡场的呆板沉寂,给周
围百里的山岭带来一种神奇莫测的气氛。据说,这钟声一直到七十年代才停止,持续时间之
长,令外面进去的人咋舌。这个婴儿生下来就有“表现欲”。

    杨二哥的母亲爱摆龙门阵。她说杨二哥还是奶娃的时候,吵夜吵得好凶。害她半夜一次
一次地起来跑到床上抱他、哄他,棉裤都跪烂了三条。①爱哭的孩子行二,取名杨朝熙。他
前面已有个哥哥叫杨朝绶(印如)。他家的祖籍原是湖广黄州(今湖北黄冈)。明末张献忠
杀狠了蜀人,清代“湖广填四川”,他的太祖杨启梁千辛万苦携家迁到安县西南的河清乡龙
湾子。传到祖父杨仁和,才搬进安昌镇城关居住,在河清留下了祖坟和田产,留下了杨家先
辈的足迹。

    悠悠江河载着千年的时光流逝。安县在先秦时,本是个牦牛出没的羌族部落国,名冉马
龙夷(包括今之茂汶、理县、北川等地)。汉武帝统一后设郡,自此汉人迁入,各民族逐渐
融和,但仍是地广人稀。近代实行的移民,使外籍人氏陆续进入,给它带来了生气。仅小小
的河清一处,镇上就汇聚五省的会馆:大西街的福建馆,小北街外的江西馆,十字口的广东
馆,陕西街的陕西馆和大南街的湖广馆。由此可以想象当年这里五方杂处的情景。这是一片
开发中的蛮荒之地。

    安县得名于龙安山,即今大安山。正处在山地与川西平原交接的边缘。境内百分之八十
二为山陵地带,与紧邻的成都地区的富庶恰成对比。

    从成都到安县三百多里,杨朝熙青少年时代的传统走法,是先乘汽车到绵阳南三十里的
新店子,下来再转乘马拉车或黄包车。共计三天的路程。路上的客栈,多半是鸡毛店,破旧
得像用猪圈楼板装修的,檐口挂长方白纸号灯,上写“鸡鸣早看天”。像样点的有官店,比
较的干净一些。从新店子到安县,途经界牌、花荄、黄土,都是一些有名的乡镇,一路上爬
过一处山坡,便是一片平坝,再上一级高地,又是一片平坝,人不知不觉已进入高原山境。
直到远远地看到城南山上的一座塔身,才能为结束颠簸之苦长吁一口气。安昌镇自明洪武十
年(公元1377年)作为安县县城建立,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安邑乘岷山之脉,环境皆山,县城尤居四山之中,东有金山,南有五云,西有圣灯,北
有大安。①杨朝熙从小看着县城周围的山长大。近处的绿山,蓝莹莹的远山,都充满了神
秘。那里该有一个别样的世界,有数不尽的宝藏,讲不完的能人奇事,要不,怎么会有㭎
炭、柴胡、木通、山金这些东西源源运出来?他也对山充满敬畏。它平时静穆庄严,转眼
间,在大风呼啸或山岚雾瘴升起的幻影中显身,就像看到盘旋飞舞的龙。整个绵长起伏的山
岭不就是这样一条巨龙吗?那么,被这条龙隔断的山外的世界,是更大,还是更小?

    山的中央立着这座四闭的小城。如果说四川盆地整个形成一个大的圆圈,安县这座山城
自己又成为一个小的圆圈。

    城下苏包河仿佛要冲破这个山的包围,迤逦而来,紧贴着城关的西门,到城南突然横
折,与桑坪河汇合成汶江,为涪江的一条支流。除了夏天,河面并不宽广,但江水便是在枯
水季节也足够让竹木筏子驶过。只见船夫跨着身子,用力拿篙竿向就近的岩嘴上锵地一戳,
筏身阁咯阁咯快要擦着河滩底似地发出响动,竹筏已箭也似地穿过去了。

    城镇南北稍长,只有一条正街。由城内十字口做为中心点,出西街便是西门,慢慢地踱
步,由西门走到东门,大约用不上十分钟!

    街面是石头铺的。中间是红花石板,两边是饭碗大小的鹅卵石。年岁久远,这些铺石被
踩得通体油光发亮。雨后,小朝熙蹒跚地走在这街石上,看到阳光照射下满街的五色石子放
出瑰丽的颜色。

    (你喜欢这个小城?对自己的生命孕育之地,谈什么喜欢不喜欢,是不是过于轻率了。
至少,这个城的样子,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我的一部分的样子)

    西街中段的路南,正是杨朝熙祖父经手置办的房院。祖父杨仁和,一名清廷小吏,官至
重庆都钦部(一说是粮房或户部典吏)。他在家乡小有名气,是因了他的书法。家里的神
匾、楹联,都出自他的手笔。朝熙幼时见到过他写的“册页”,是杜甫的名诗《丹青引赠曹
将军霸》。据说他给李森林当过代笔。李的儿子李岷琛是安县唯一的翰林,书法远近驰名,
也给杨家老屋写过对子,记得上联是“闲中立品无人觉”,异常的潇洒。杨宅大门的对联很
气派,“国泰家庆”、“人寿年丰”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也是爷爷的手书。配合着这套大
房子,倒真是标志了杨家的一个显赫鼎盛时期。

    大西街二十二号杨朝熙的出生地,现在紧缩为一个小小的中院,已经面目全非。原来的
规模只能在他的几篇小说里找到一些影子:

    我们住的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五开间阔。当街的一进,其中有四间是店铺形式,只是没
有人居住;剩下的一间便是我们的八字龙门,门堂很深,夜里要是没有人伴送,我一个人是
不敢进出的。①我们的房子相当大,前后三进,座后还有一座荒废的庭园。②

    这个庭园实际是菜园、空地,其间挺着两棵硕大的皂角树,到了杨朝熙的童年,临街的
房子经常被部队驻扎占用。这件事实无疑在日后激发了《祖父的故事》的创作动机。原先还
招过一个住客,是个土粮户,便是《老太婆》这篇小说里写的狗老爷。后来,一个哥老出身
的著名旅长张凤梧的侄子张绍武,南充人,副官,带着新娶的姨太太来住了。本地有句口
号,叫“宁肯让人停丧,不能让人成双”,意思是自己的房子叫别人夫妻在里面作爱,想想
便是晦气、不吉利的。而那些带冲犯了这一条。朝熙家里自然忌讳,又不便得罪,他母亲便
出面商量,供一个神位好不好?于是写了个“天地国亲师”的牌牌放上了。民国了,所以把
“君”字改成“国”字。

    这种避邪的方法没使有势力的房客生气,倒也稀奇。

    这个细节从来没能写进他的小说里,而且实际上,杨朝熙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祖
母。杨仁和是死在重庆任上的,由家人将灵柩运回河清杨家坟园,与妻子合墓。他身后把不
多不少的遗产传给了五个儿子。这些儿子很快便面临家道中落的困境。

    杨朝熙的父亲杨义质(模斋)居长,一介书生,笃信礼教,毫无生财、理财的能力。在
他五六岁上便郁郁离世了。(你还能记起父亲?他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我家堂屋神龛上的那
张画像:穿清代袍褂,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我觉得父亲迷迷蒙蒙的,离我既近又远)

    这种纯粹由画工们制造的作品,总是匠气十足,是很难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的,仅剩下
一堆服饰和满幅的肃杀之气。

    杨义质生前从不理家政。自己的父亲一死,便将家业让给二弟经管。他是个廪生(清代
凡经岁科两试在一等前列的,算是补了廪的秀才,其职责是保证本乡应试童生无身家不清或
冒名顶替之弊),每月可从官府领到钱粮(廪米)。他一生读书,家里有许多藏书,等到朝
熙有能力读这些书时,大部已经散失。

    仿佛精明强干皆被祖父占尽,朝熙从小听家里人说,父亲生来便懦弱而懒散。他满身呆
气,一尘不染。当地的风俗,东门灵官楼每逢唱庙会戏,任何一个戏班第一天开唱,都要
“接灵官”镇台,撒红钱。所谓“红钱”是纸的,用硃砂染过,据说谁接到即可避邪。故
此,每逢撒红钱的时节,台下一片争抢,很是热闹。遇到这种场合,父亲总是站在外围冷眼
观看,木讷而引不起兴趣,即便是“红钱”自动落到了他的脚下,他也不会弯腰去拾。

    这是不是中国近代最后一批以读书为生的人呢?同鲁迅的父亲一样,田产是前辈挣下
的,到了他手里,功名求不得,唯一的事情是读书。家就在他们这一代败落下去。他们命定
是要看到封建大厦之将倾的。

    对于杨朝熙来说,父亲不是一个实体。他是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一飘,便过去了。真
正将性格、气质遗传给他,在他的四围筑起一个环境,耳濡目染,在精神上首先影响他的,
只能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