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决战中的叶帅
      
                                     草石 萧帆
      
                                     寒冷的一月
      
          1976年。元旦。
          北国风光,天寒地冻,满目冰霜。无线电波伴着似乎被冻得凝结了的气流,向
      千家万户传递着气势磅礴的声浪:
          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
      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风雷动,旌旗奋,是人寰。三
      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
      事,只要肯登攀。
          这是毛泽东主席1965年5月重上井冈山时填写的一首《水调歌头》。
          接着,广播员变换了一种稍微轻松一点的音调,播出同一位诗人在同一年写的
      另一首词:《念奴娇·鸟儿问答》。
          电波在北京后海南沿的上空荡漾,钻进柳荫街一座紧闭着银灰色铁门的大院里。
      这是叶剑英元帅的住地——小翔凤5号。
          年近八旬的叶帅,此刻穿着深蓝色便装,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凝神地听着毛泽东
      第一次公开发表的这两首词。叶帅太熟悉、太喜爱毛泽东的诗词了,就像熟悉喜爱
      诗词作者毛泽东本人一样。这一半是因为他多年与这位人民领袖相处,十分敬仰他
      的才学和人品,另一半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位诗人。
          “绝妙好词!绝妙好词!”他一遍一遍地听着,一句一句地品评着,一赞三叹,
      被那雄伟磅礴气势、富丽清新的格调,深深打动了。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毛泽东这两首词为什么在今天,在写
      作10年之后发表呢?又偏偏选在1976年元旦?想到这里,叶帅有点茫然了。
          他重新翻看《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社论——《世上无难
      事,只要肯登攀》。在这篇社论中,形势被描绘成到处莺歌燕舞,今后的中心任务
      是抓阶级斗争;社论还用了大量的笔墨去肯定以往的批林批孔,去批判“最近教育
      战线那种刮右倾翻案风的奇谈怪论”。叶帅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在
      唱“孔明草船借箭”这出戏,借毛主席的诗词来打邓小平同志!这又是那伙被毛主
      席称为“四人帮”的“杰作”。如今周总理病危,重炮轰鸣,一齐落在小平身上,
      形势堪忧……
          叶帅读着、想着,他坐不住了。多年来,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以来,每当遇
      到困难时,叶帅总是到周恩来那里去请教。如今恩来病倒了,身患绝症,危在旦夕,
      叶帅近来几乎天天去探望。是他利用一次陪同毛泽东接见外宾的机会,亲手捧着周
      恩来的一瓶血尿,送给毛泽东看,引起高度重视,使治疗得以抓紧的。他多么希望
      这位多年的国家领导人能从病床上站起来,领着自己继续战斗啊!
          叶剑英驱车来到三0五医院。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静静的病房里,周恩来
      斜倚在病床上,消瘦的脸上,显露出癌症晚期病人才会有的痛苦而又勉强作出的笑
      容,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听护士给他读毛泽东的诗词。
          值班人员告诉他,总理很高兴听主席这两首词。
          叶剑英走过来,握着周恩来的手,满腹的心事不忍开口倾诉,只是劝他好好静
      养。
          “人生贵相知”。在艰难的岁月里,周恩来与叶剑英不仅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
      系,而且是肝胆相照的挚友。特别是在1971年9月13日林彪自我爆炸之后,叶剑英重
      新被赋予重任、主持中央军委工作,中央再次形成了周恩来与叶剑英两位革命家一
      个主政、一个主军的局面,叶剑英得到周恩来莫大的信赖。在周恩来的支持下,叶
      剑英积极开展政治、军事、外交等方面的工作,大力整顿军队,继续与林彪余党和
      江青反革命集团进行斗争,发挥了更大的历史作用。
          在周恩来病情危重的日子里,叶剑英忧心如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巧妙地与
      “四人帮”周旋,在完成总理交给的一项项重任的同时,拿出最大的精力来关照周
      恩来的治疗。现在,他又一次紧贴着周恩来的床边坐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深情
      地注视着他的面孔。这时,周恩来好像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他睁开眼,努力作出笑
      容,嘴角颤动着,报之以同样深情的目光。他们就这样,特长时间地握着手,深情
      地望着对方,万般心腹事,尽在不言中!周围的医生、护士和工作人员深受感动,
      有的躲到门外,嘤嘤啜泣。
          1月8日9时57分,周恩来十分留恋地告别了亲人和战友。叶剑英元帅失声痛哭,
      肝胆欲裂。他已经几夜未睡,现在又忙着参与丧事料理,还要同“四人帮”苦苦周
      旋,已经是精疲力竭。回到后海南沿的小翔凤5号,他坐在那里发呆,满面愁容。身
      边的同志看到他连日来过度劳累悲伤,面容憔悴,为他身体担忧,劝他休息。但他
      哪里顾得上休息,刚刚放倒身子,合一合眼,就又被哀乐惊醒了。他披起大衣,霍
      地从床上下来,坐在写字台前,望着周恩来的遗像,陷入了沉思。“至哀反无泪”,
      他此刻已经没有眼泪了。他打开墨盒,握着狼毫,饱醮墨汁,想写一点哀辞。然而,
      这位一向文思敏捷、辞情奔放的诗人,停了半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元帅心事
      如麻:总理含恨走了,在关键时刻邓小平失去了最大的支持者,江青一伙又将发起
      新的进攻,如此长期折腾下去,国家和军队将怎么办?中国的历史长河将流向何方?
      中央内部将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惨雾愁云又将重新笼罩着神州大地,短暂的黎明又
      要被黑暗吞没。元帅心如潮涌,直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政治家的头脑不能集中思
      考,诗人的笔也不听指挥了。
          正当被哀乐震惊的中国人民悲痛地悼念总理之际,正当“人民的好总理,你在
      哪里”的呼唤,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震荡的时刻,躲在暗处的“四人帮”却发
      出了得意的狞笑。
          这伙阴谋家凯觎总理的“宝座”已非一日。10月4日,当毛泽东根据周恩来等人
      的推荐,提议邓小平任国务院第一副总理时,“四人帮”又派王洪文到毛主席那里
      去告“御状”。毛泽东不愧是伟大的政治家,一眼看穿了“四人帮”的诡计。他十
      分肯定地告诉王洪文:“总理还是我们的总理。总理、委员长前面两个人都由我定,
      其余的都由总理定。”并且向王洪文提出严厉警告,“你要注意江青,不要跟他搞
      在一起。你回去后找总理、剑英谈谈。”其后,毛主席又多次批评“四人帮”。江
      青、王洪文被迫写出“检讨”。他们的“组阁”阴谋宣告失败。在“四人帮”看来,
      现在是时来运转,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但是,他们知道,周恩来的逝世,并没有
      完全清除他们篡党夺权的障碍,周恩来的巨大威望和影响还在。于是,他们千方百
      计地贬低周恩来的光辉形象,压制人民悼念总理的活动。
          然而,人心是压不服的。中华大地上的广大党员、干部和群众绝不信邪,照样
      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悼念活动,以寄托哀思。1月10日至11日,党和国家领导人及各界
      代表1万余人,纷纷前往北京医院向周恩来的遗体告别。在哀乐声中,叶剑英瞻仰着
      周恩来的遗容,想起这位比自己年轻一岁的领导人竟早走了一步,心情更加悲痛和
      沉重。半个多世纪以来,从青年时代相识到老年谢世分手,他们在艰苦卓绝的斗争
      中,在险象环生的环境中,携手奋进,患难与共。往事如云,不堪回首……蓦地,
      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在他耳旁回荡:“要注意斗争方法,无论如何,大权不能落
      在他们手里……”
          这是周恩来对叶剑英的最后嘱咐。叶剑英知道这句遗言的分量,也完全懂得这
      个“他们”指的是谁。他向周恩来行了最后一个鞠躬礼,继续思考着如何更讲究策
      略,如何同这帮居心叵测的“他们”周旋下去……
          围绕着在周总理追悼会上谁代表中央致悼词这个重大问题,叶剑英同“四人帮”
      在进行着斗争。江青主张由王洪文或张春桥来致悼词。张春桥自知不够格,王洪文
      又太嫩,就“巧妙”地找到叶剑英头上,说:“现在全国都在反击右倾翻案风,邓
      小平致悼词不合适,还是请叶帅来吧!”叶剑英看穿了他的用意,斩钉截铁地说: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是堂堂正正的党中央副主席,又是国务院第一副总
      理,代替总理主持工作,理应由他来致悼词。再说我的心情太难过,也读不下来。”
      张春桥碰了一鼻子灰,只好作罢。就这样,在邓小平处境困难的关键时刻,叶帅在
      政治上给了邓小平极大的支持。
          1月15日下午3时,周恩来的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会议由王洪文主持,邓
      小平代表中共中央致悼词。他那严肃的表情、沉痛的声调,感染了会场内外的广大
      人民群众。当人们从电视荧屏上看到邓小平时,千万颗厌恶“批邓”、为邓小平命
      运担忧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叶剑英肃穆地伫立在那里,泪如雨下。他多么希望邓
      小平能从此接替总理,领导大家继续奋战啊!
                                     狂风大放颠
          周恩来追悼会上,邓小平公开露面,代表党中央致悼词,使“四人帮”夺取
      “总理”宝座、进而夺取最高权力的阴谋活动遭到挫败。他们对邓小平和坚决支持
      邓小平的叶帅如骨梗在喉,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他们变本加厉地诬陷迫害邓小平,
      并把迫害的矛头指向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叶剑英。
          正当中国的高层空间,政治风云似乎要发生骤变的时候,在北京地安门东大街
      的一个院子里,有两位七旬以上的老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他们就是叶剑英和邓小
      平。
          此刻,他们显然还沉浸在极度悲痛之中,周恩来的逝世,给他们的心灵造成了
      巨大的创伤。他们有一种无可弥补的失落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内心里
      感到空荡荡的。
          沉默,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沉默中酝酿着智慧的火花。
          “你对当前的形势怎么看?”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提出了这个大问题。
          两位老人以丰富的斗争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预感到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就要
      来临,都在思考着这场风暴的结局和应急之策。
          叶剑英望着邓小平,气愤地说:“这伙人欺人太甚,步步进逼。他们趁总理去
      世,主席有病,越闹越厉害,下一步还不知道搞出什么鬼名堂,我们要赶快采取对
      策!”
          “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早就作了思想准备,无非是第二次被打倒,最坏的是罗
      迈下场,遣憾的是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完,经济没有根本好转,许多老同志还没有解
      放。”邓小平不无遗憾地说。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主席听不得我们的意见,江青几个人唆使毛远新在他那里
      告阴状。”
          “是的。也不完全是。去年底,我几次到主席那里单独谈,有一天晚间,我还
      特意问主席,这一段工作的方针政策怎么样?他还作了肯定。后来主席让毛远新找
      我谈,说我翻‘文化大革命’的案,我提出自己的看法,再三解释也没有用!”
          近两年,叶剑英不止一次地听到毛泽东讲过,邓小平“人才难得”,“政治思
      想强”,还要他做军委副主席、第一副总理兼总参谋长。再说邓小平重新主持工作
      以来,事事都请示毛泽东同意才办,成绩卓著,深得人心,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怎
      么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呢?看来,根本问题是出在对“文化大革命”的评价上。邓
      小平已经明确表态,在这个根本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叶剑英最担心的是邓小平
      下来,会使“四人帮”得到篡夺国务院大权的机会。
          邓小平已经作了思想准备,为了党和国家的利益,要坚持和“四人帮”斗下去,
      义无返顾。当叶剑英再一次征求他意见时,他坚定地表示在原则问题上决不会让步!
          这时政治局实际上已经停止了邓小平的工作,他们预料就要“换马”了!  
          叶剑英心情十分沉重,如果真的出现这种局面,怎么办呢?他多么希望周恩来
      留下的担子由邓小平来承担啊!“我估计,‘换马’也不是简单的事,要换的话,
      无非两个前途:一个是下台,另一个是一批二保,至少还要继续留用一段,因为有
      些事情,主席不会全交给他们,他不会放心的!”邓小平同意这种估计。他作了最
      坏的准备,但他相信,党的事业会后继有人。我们的党是有希望的。他沉思一会儿,
      严肃地说:“我不在位了,不要紧,只要你老帅在,还有其他老同志在,就不怕那
      几个跳梁小丑闹事!”
          叶剑英听到这番语重心长的嘱托,身上顿时觉得增加了千钧重担,当即表示说:
      “看形势的发展吧,我也可能保不住了。但是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
      要斗下去!”邓小平看到叶帅如此坚强,由衷地高兴起来,又提醒说:“不过,要
      讲究斗争方法,还是总理临终前的嘱咐。”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重病的毛泽东也正在为国务院总理的人选费尽心思。他经
      过反复观察思考,既不满意同他一起战斗多年、曾为他器重的邓小平,更不放心被
      他多次批评有野心的“四人帮”。为了解决矛盾,他出人意料地选中了华国锋。
          华国锋语言不多,思想深沉,善于领会毛泽东的意图。他那热爱毛泽东的纯朴
      的阶级感情,踏实的工作作风和憨厚自谦的仪表,给毛主席留下了可以信赖的印象。
          1976年2月2日,中央发出“一号文件”,华国锋被任命为国务院代总理,这对
      “四人帮”是当头一棒。“四人帮”在争夺总理位置这盘棋上,暂时输了一个子,
      但是在另外一盘棋上,他们又赢了两个子,一个是挡住了邓小平当总理的路,另一
      个是把叶剑英拉下马。就在这个“一号文件”中,还有一项重要通知:“在叶剑英
      同志生病期间,由陈锡联同志负责主持中央军委的工作。”
          以中央文件形式向全党通报共和国元帅“生病”挂职,这是破天荒第一次,来
      得非常突然。但叶剑英早有思想准备,对个人的荣辱升降早已置之度外,担心的只
      是国家和军队的命运。他认为,毛泽东终于没有把大权交给“四人帮”,而是交给
      了华国锋,无论如何是一件好事,可以告慰周恩来在天之灵了。
          对于叶剑英的被“挂职”,“四人帮”弹冠相庆,发出阵阵狂笑。一切善良、
      正直的人们则忧心忡忡。许多关心国家大事、爱戴叶帅的同志纷纷打电话、写信给
      叶帅办公室,问候病情。“叶帅害的什么病?”“身体要不要紧?”叶帅办公室的
      同志只好悄悄地如实以告:身体和往常一样,很好。但是人们仍然将信将疑,不亲
      眼看一看,总觉得不放心。
          一天晚间,空军副司令吴富善悄悄乘车来了。他一看叶帅没有病便放了心,但
      仍疑惑不解:“当年你这个师长坐着八人抬的轿子,好威风!现在当了元帅倒不行
      了!”
          “谁说的?他们不要我干,我偏干!谁也不能剥夺我工作的权利!”
          吴富善高兴地站起来,敬个礼:“是啊!你还是当年的革命师长,还是我们信
      赖的老帅,我永远听从您的指挥!”
          在耿飚、王炳南、黄华等来过之后,熊向晖也来看望老首长了。他接到“一号
      文件”后,犯了疑惑:前几天我到那里,见他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生病了呢?怎
      么又让别人负责主持军委工作呢?他带着这些问号来到叶帅身边,看到老首长依然
      那样健康,谈吐依然那样风趣,知道了实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四人帮”的摇扇子人物张春桥,也打来电话,虚情假意地要来探望,叶剑英
      知道了,生气地挥挥手,告诉秘书:“不见!”不过,从此更提高了警惕。叶帅告
      诉身边的工作人员,以后再有人问病,要统一口径:“中央文件都说生病了嘛!”
          “四人帮”如此造谣老帅生病还不过赢;继续加紧迫害邓小平和叶剑英。2月8
      日,军委常委开会,“四人帮”向毛主席、党中央报告,提出1975年7月叶剑英、邓
      小平在“军委扩大会议上的两个讲话是有错误的。建议停止学习和贯彻执行。”
          2月16日,中共中央下达“三号文件”,经毛主席批示,同意批转中央军委2月
      6日关于停止学习贯彻执行1975年7月邓小平、叶剑英在军委扩大会议上的讲话的报
      告。
          2月25日,在“四人帮”的鼓动下,经过毛泽东批准,党中央召开各省、市、自
      治区和各大军区负责人会议,传达了《毛主席重要指示》,即由毛远新整理的毛泽
      东自1975年10月至1976年1月多次关于“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谈话。3月3日,
      中共中央发出学习《毛主席重要指示》的通知,要求组织县团以上干部认真学习,
      深刻领会,坚决贯彻执行。毛泽东的谈话,主要内容是以阶级斗争为纲,要不断革
      命,一百年、一千年以后仍然要革命,“文化大革命”基本正确,不能翻案算帐。
          对于这些“指示”,叶剑英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对邓小平的批评,他是
      想不通的。
          “四人帮”利用毛泽东的错误决策,企图彻底打倒邓小平,打倒一大批老干部。
          “四人帮”对已故的周总理也不放过,追悼会刚刚开过,就在新华社出版的内
      部刊物《参考消息》上编发了国民党特务诬陷周恩来的材料;《学习与批判》杂志
      竟抛出《读了汪精卫叛国有感》的黑文,将周恩来与汪精卫相提并论。《文汇报》
      还公然诬蔑这位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是“走资派”、“孔丘某人”,说什么“孔
      老二要‘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光明日报》在一篇《孔丘之忧》中用极
      其恶毒的语言影射攻击周总理,竟把悼念周总理的人们诬蔑为“哭丧妇”,狂叫:
      “让旧制度的‘哭丧妇’抱着孔丘的骷髅去忧心如焚,呼天号地吧。”
          叶剑英此时关在小翔凤5号院里,每天从收音机中,从报纸上,听到看到“四人
      帮”如此作践他崇敬的周恩来,心如刀割,但他此时已“靠边站”,只能强忍着愤
      怒,等待时机。
                                       血与火
          “四人帮”对周总理的污蔑激怒了衷心爱戴周总理的亿万人民大众。在早春料
      峭的寒风中,巨龙抬头,人民从侧目和愤懑中开始行动,融熔的岩浆从深深的地壳
      下迸发而出。
           3月30日,北京市总工会工人理论组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南侧贴出了第一张悼念
      周恩来、声讨“四人帮”的悼词。紧跟着越来越多的人群涌向天安门广场,诗词、
      传单、标语、小字报、花圈、白花等铺天盖地而来。
          初春的一声霹雳,发出了巨大的光和热。
          叶剑英看到这希望的火光,心花怒放。他派身边的同志和子女及时了解事态的
      发展情况。出于爱戴周总理的特殊情感,也出于一个诗人的特有气质,他对天安门
      英雄纪念碑前出现的诗词特别感兴趣。 
          “四人帮”被群众正义行动之火震撼了。他们胆战心惊,躲在钓鱼台的指挥部
      里,昼夜密谋,紧急部署,疯狂地进行反扑。
          清明时节,反“四人帮”的群众和“四人帮”开始了空前的大搏斗,
          4月1日。天安门广场庄严肃穆,秩序井然,到处是悼念周总理的人群。沸腾的
      诗海中,山西青年工人王立山献上了一朵闪光的诗花:“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这首脍炙人口的诗句传到叶帅那里后,他连说“好诗!”
      “好诗!”
          当晚,中央政治局开会讨论局势,叶剑英和邓小平没有出席。会后在“四人帮”
      的把持下,中央发出电话通知,把人民悼念周总理的活动说成是“分裂以毛主席为
      首的党中央、扭转批邓大方向的政治事件。”要全部覆盖大字报、大标语,并要彻
      底追查“谣言”。
          4月2日。中国科学院一0九厂的职工,用四辆大卡车开道,抬着四个大花圈和四
      块巨型诗牌,牌上写着:“红心已结胜利果,碧血再开革命花。倘若魔怪喷毒火,
      自有擒妖打鬼人。”穿过北京最繁华的王府井大街,走进天安门广场,把诗牌放在
      纪念碑的最高处。
          尽管这一天,北京各单位普遍传达了什么“清明节是鬼节”、“送花圈是四旧”、
      “天安门有反革命分子捣乱”的电话通知。尽管这一天,在天安门广场东南角的三
      层小灰楼里,成立了由首都民兵、警察、卫戌部队组成的“联合指挥部”,并抽调
      了大批人员随时准备镇压“闹事”的群众。但是,首都人民不顾“劝阻”和“严禁”,
      继续无畏地涌向天安门广场,诗牌、挽联、传单有增无已。直到深夜,广场上的群
      众还有成千上万。不少过往京门的外地人也纷纷前往助威。
          这一天,叶剑英格外激动,他的思绪从小翔凤飞到天安门,飞向全北京、飞向
      全中国。他不禁用俄语朗诵起当年在苏联留学时读过的高尔基的《海燕之歌》: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
      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4月3日。细雨迷蒙。到天安门的群众达百万人以上。
          这天凌晨,王洪文打着手电筒看了纪念碑周围的花圈和悼词,越看越怕。回去
      后,迅即给他在公安局的亲信打电话说:“你还在睡觉啊!”“四人帮”再也坐不
      住了,紧急部署“便衣”人员,拍照、跟踪、绑架、逮捕。
          这一天,叶帅办公室人员悄悄走进天安门广场,观察动态,抄录诗词。叶帅爱
      好诗词的一个儿子情不自禁地写了一首诗,亲自张贴在纪念碑前。元帅听到人们讲
      述天安门的盛况,朗读人们抄来的一首首诗词和各色各样悼文祭文,他被那些情真
      意切、爱憎分明、大气磅礴的文字深深地感染了。他听到有人被捕,非常激动,一
      定要亲自去天安门广场看一看。只是由于大家的劝阻,才没有去成。
          4月4日。清明节又逢星期日。长期蕴藏在人民心底的无数座火山终于一齐爆发
      了!没有任何人动员,没有任何人组织,众多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天安门广场
      这个庄严的圣地,前前后后,陆陆续续,人数总计达二百万人次。人民以诗词为武
      器,向“四人帮”呼啸着发起了冲锋,无情地揭露了这些政治骗子的丑恶嘴脸,同
      时沉痛悼念和尽情歌颂忠于祖国、热爱人民的周总理以及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
          天安门广场沸腾了。叶剑英再也无法在小翔凤的院落里沉默了。傍晚,他义无
      返顾地乘车来到天安门广场。啊!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多么悲壮的画面呀!一片
      望不尽的花山诗海,数不清的悼念大军。鲜艳的红旗,洁白的花朵,肃穆的挽歌,
      激烈的诗章。元帅诗人被这种情景深深地打动了。
          “‘拉非克’,停车!”叶帅喊着司机的绰号,下了命令。“拉非克”根据警
      卫人员的交代,第一次违抗元帅的命令,只是稍稍放慢了车速。坐在一旁的小周和
      警卫把元帅紧紧夹在中间,作好掩护,以防暴露目标。此时,叶帅多么想像一个普
      通公民一样,缓步走到广场,挤进流动的人群,停留在诗碑面前,去阅读那一首首
      诗歌、一篇篇祭文啊!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无论如何是不能停车下车的。随同人员
      提心吊胆,很怕被“四人帮”的爪牙发现,一再催促他,才不得不勉强离去。
          天安门广场的悲壮场面和庄严气氛深深地激动了这位老革命家,他坚信党心、
      军心、民心不可欺,历史潮流不可逆转!
          “四人帮”被天安门广场燃起的熊熊烈火惊呆了。
          姚文元和张春桥通过《人民日报》的《情况汇编》等渠道,叫嚷什么“这股猖
      狂的逆流,完全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反革命政治行动”。
          江青点着北京市委、北京军区负责人的名字质问道:“中央的安全还有没有保
      障?为什么攻击中央的人不抓?抓不着要拿你们是问!”
          4日晚上,在“四人帮”的威逼下,主持党中央日常工作的华国锋召集在京政治
      局委员开会。北京市委第一书记介绍了天安门广场的情况,说这是一次有计划的行
      动,是邓小平搞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形成的,是党内走资派把矛头直接指向主席的,
      是反革命搞的事件。会议决定采取清理天安门广场和追查政治谣言的紧急措施。
          这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又没有让邓小平和叶剑英参加。
          会后,毛远新这个“联络员”,将会议讨论天安门事件的情况,向毛泽东写了
      书面报告。报告中说:
          “这次敌人活动得如此猖狂,不足为怪,主席的重要指示,打中了资产阶级
      (主要是党内资产阶级)的要害,这次是反革命性质的反扑”……
          就是这样一份歪曲事实真相、混淆敌我矛盾、把矛头指向邓小平的“报告”,
      被病中的毛泽东“圈阅”,并说“天下已定”。毛泽东受到了蒙骗。
          4月5日。凌晨1时。清理天安门广场开始了。
          花圈惨遭洗劫。二百辆大汽车将花圈运往八宝山销毁,只留下小部分放在中山
      公园当作“罪证”。
          晚上6时半,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出面,通过广场所有的高音喇叭发表广播讲话,
      指出清明政治事件的反动性,要求群众立即离开广场。
          晚9时30分,天安门广场的群众逐渐减少。突然间,广场上照明灯全部熄灭,一
      瞬间又全部打开,如同白昼。“四人帮”早已组织好、正隐蔽待命的一万名民兵、
      三千名警察和五个营的卫戍部队,手持木棍、皮带,一齐出动。迅速封锁天安门广
      场,对群众进行殴打逮捕,残酷镇压。经过一番苦斗,纪念碑旁边留下滩滩血迹,
      二百多名群众被打伤,有数十人被捕,投入监狱。
          这就是震惊全国的天安门事件。后来,这次人民群众的悼念和抗议活动,被称
      为“四五”运动。
          处在“落难”困境里的叶帅,一方面为天安门事件中群众的自觉奋起而欢欣鼓
      舞,另一方面又为这次群众运动遭到残酷镇压而痛心愤慨,更为自己无力改变中央
      的决定,扭转政治局势而焦急忧虑。他整天沉默不语,暗自吞下眼泪和苦水。他重
      读《共产党宣言》和列宁的《论策略书》,默默地背诵《楚辞》和《长恨歌》……
          小卢看叶帅闷闷不乐,以为身体不适,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指指心窝,苦笑着
      说:“这里……”
          为了排除周围的沉闷气氛,叶剑英特意教小卢读辛弃疾的长短句,给她讲柳宗
      元的《捕蛇者说》。
          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小卢哪里听得懂啊!
          叶帅就像个私垫先生,哼哼呀呀,一板三眼地教起来。他告诉她,这篇古文是
      痛斥“苛政猛于虎”的,文章说,苛政比毒蛇还要厉害。由此生发开去,叶帅又集
      中讲起蛇来,他说,最可怕的还是“美女蛇”,这种蛇不是“黑质而白章”,而是
      “红装而白章”,既会迷人,又会害人。
          天安门事件平息之后,“四人帮”得意忘形。张春桥用“军师”的口吻评点说:
      “天安门事件实际是中国的匈牙利事件,那些人拥护邓小平,就是要把他抬出来作
      中国的纳吉。”
          4月6日凌晨3时,毛远新将中央政治局部分同志听取北京市汇报、讨论天安门事
      件的情况,又向毛主席写了书面报告。报告颠倒黑白,放肆诬蔑群众。
          身患重病的毛泽东对此报告的批语是:“士气大振,好,好,好。”
          4月7日晨。毛远新再次向伯父汇报6日晚中央政治局讨论的几件事。
          其中一件是:华国锋建议将北京发生的事通报全国,起草了北京市委的报告,
      中央要发个文件。
          毛泽东指着桌子上放着的《人民日报》的三份《情况汇编》说:“公开发表
      《人民日报》记者写的现场报道。”停了一下,又说:据此开除邓的一切职务,保
      留党籍,以观后效。”谈话中,又交待“让华国锋任总理”。
          毛远新迅速向华国锋等人传达了最新指示。只是没有让叶剑英参加。
          下午。毛泽东又作了补充指示:“华国锋还要任党的第一副主席,并写在决议
      上。”
          设第一副主席在党史上是破例的,从未有过。这使毛远新有些不解。其实,毛
      泽东作出这个决定是针对“四人帮”的,他知道“四人帮”一直没把华国锋放在眼
      里,于是在副主席前面加了个“第一”。
          当晚,中央政治局开会,宣读并通过了中共中央的两个决议:第一个是中央九
      号文件,《关于华国锋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第一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
      院总理的决议》。第二个是中央十号文件,《关于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
      议》。
          一小时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向全国广播了这两个决议文件。同时广播了《天
      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的报道。第二天,《人民日报》全文登载。
          “四五”运动,这座反映民意的“火山”终于爆发了,然而很快又平息了。
          两个决议公布后,“四人帮”在对革命群众进行大搜捕的同时,起了更大的
      “批邓”运动高潮,并且加紧攻击叶剑英。他们把叶剑英和邓小平捆在一起来批,
      制造种种流言蜚语,调子越唱越高。不但诬蔑叶刽英是“军内资产阶级”的“代理
      人”,而且寻找各种线索和证据,诬指他是“天安门事件”的“黑后台”和“幕后
      策划人”。他们查来查去,终于查到叶帅和子女以及办公室人员在清明节前后去天
      安门广场抄录革命诗词的事情,便以此大作文章,兴师动众,追到小翔凤住地,又
      追到“二号楼”,一直追到西山叶帅的住所。最后办公室秘书奉命与他们打交道,
      要他们拿出确凿证据,这伙人无奈,只好不了了之。
          叶剑英并不屈服于“四人帮”加给他和家人的种种迫害。在他看来,“四人帮”
      隐瞒事实真相,撒下弥天大谎,使病重的毛泽东和民主生活极不正常的中央政治局,
      对天安门事件的性质作出错误的判断,并错误地撤销了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这
      本身就是一个重大的历史错误。但他当时所处的地位,又无可奈何,只有愤懑、忍
      耐和期待。
                                 不平静的西山(上)
          晚霞如火,残阳如血。弯弯曲曲的西山古道上,一辆“红旗”轿车向叶帅居住
      的西山15号楼急驰。
          进入夏季,气候炎热,叶剑英元帅离开城区小翔凤,移住绿树红花掩映的西山
      深处。他既不是寻幽“避暑”,也不是静心“养病”,更不是进山“修行”。处在
      天安门事件后的特殊时期,他的行踪蒙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
          来客是谁呢?
          啊!是大名鼎鼎的王震将军。
          “胡子来了,欢迎,欢迎!”叶帅直称他的雅号。
          “胡子”将军同往常见面一样,又是深深一鞠躬,九十度大礼。
          “这几天外面的形势怎么样?”叶剑英因为“生病”在家,总喜欢打听。
          “那还用问,天安门的事众心不服。干部和群众恨死那几个上海帮了!”王震
      快人快语。
          “可是,那几个人是毛主席点将的呀!叶剑英心里也恨,只是碍着毛泽东,觉
      得难办。
          “他们才不听毛主席的呢!毛主席的病被他们气得越来越重!”王震一提“四
      人帮”,气就不打一处来。掰着指头,历数他们的罪恶勾当,愤愤地说:“这几个
      人已经大失党心,丧尽人心,不可救药了。”
          叶剑英听了,也有同感,只有点头,却不作声。
          王震是个直性子,早已耐不住了。有句话,他早想问问叶帅,但事关重大,不
      便轻易启齿。今天觉得是时候了,不能再拖,于是把想了好久、憋在肚子里的话一
      下子倒了出来:“为什么让他们这样猖狂?把他们弄起来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叶剑英还是不动声色。停了一会儿,只见他做了一个打哑谜式的手势:先伸出
      右手,握紧拳头,竖起大拇指,向上晃两晃,然后把大拇指倒过来,往下按了按。
          王震愕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叶剑英又向他点了点头。
          王震想了想,终于猜明白了:大拇指是指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在世,不宜轻
      举妄动,等去世以后再说,要等待时机。
          打哑谜的谈话到此结束。
          过几天,王震又来了。一向不多言语的叶剑英先开了腔:“胡子,你说说看,
      在毛主席身边办事的,有你的熟人吗?”
          王震想了想,提到汪东兴。
          叶剑英眼睛一亮:“这个人不是你的老部下吗?”
          “我在延安当卫戌区司令时常和他打交道,他后来到中央搞警卫工作去了。”
          “他现在可不是从前了。”叶剑英风趣地说。是啊,汪东兴当今可不是一般人
      物了,他是中央办公厅主任,又是中央警卫部队政委。多年来一直负责毛泽东和中
      央的安全,毛泽东的行动也由他来安排。毛泽东病重期间,他是四个值班人之一,
      而且是最主要的。不论是谁,要见毛泽东,都要经过他这一关,连江青也不例外。
          叶剑英想到汪东兴眼下所处的重要地位,又问王震:“你和他现在关系怎么样?”
      “还过得去。”
          “那太好了!”叶剑英接着叮嘱说:“你要同他多来往,保持密切联系。你当
      然清楚这个人的重要地位,要随时可以同他讲上话!”
          王震领会了叶帅的意思,很爽快地答应了。
          叶剑英还嘱咐王震多到老同志那里走动走动,听听他们的意见,
          王震说:“我听叶帅的,做老帅的‘联络参谋’吧!”
          “你这个参谋,我是求之不得的。”叶剑英满意地说:“你要联络的事情很多,
      还需要到8341部队走一走,做做那里的工作。”
          从此,“联络参谋”开始工作了。
          叶帅上西山不久,聂荣臻元帅也找了个借口,来到这个“避暑胜地”,在靠近
      叶帅西边的1号楼住下。
          两位老友相晤在西山之颠。话题自然离不开毛泽东的病情和“四人帮”的折腾。
          “这几个东西闹腾的不得了,一定得设法解决。”聂帅几乎是贴进叶帅的耳朵,
      小声地说。
          “是的。主席还在,他多次说过要解决。要耐心等待。”叶帅表示了自己的看
      法。
          谈到机密处,叶帅打开收音机,又放开水笼头。在音乐和流水的伴奏下,对话
      继续下去。
          叶帅接着说:“主席病成那样,顾不及了。那几个东西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
      侯’,为所欲为,什么坏事都可以干出来的。”
          “把小平同志打下台,就是他们干的一件伤天害理的最大坏事!”“下一个是
      华国锋!为了夺取大权,不顾党纪国法。”
          “还有一大批老干部,包括你我在内,统统在他们的黑名单内。”
          “我们个人的事小,最要紧的是军队!军权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他们手中。”
          “所以,不能再让他们横行霸道了。要防患于未然,先发制人。尤其那个自称
      吕后的人,不可不防!”
          “汉朝有句里谚,叫‘欲投鼠而忌器’。贾谊很欣赏这句话,说‘君之宠臣虽
      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叶帅想起“投鼠忌器”这个典故,
      颇有感慨地说:“贾谊尊的君是封建皇帝,我们的情况当然不同,但是主席还在,
      为了照顾他的健康,为了保持局势的稳定,对那个过去的‘宠臣’总要顾及一点情
      面。暂时还不好办啊!”
          两位老帅之间的“西山夜话”,进行过多次。
          身在深山,心在山外。叶剑英“隐居”在西山的这段日子里,冷静地观察江青
      一伙的动向及事态的发展。他最关心的,就是如何解决“四人帮”问题,如何保持
      军队的稳定。
          “枪杆子”不在手,是“四人帮”的一块心病。
          江青在家中常常咬牙切齿地哼着传统京剧《击鼓骂曹》中的一句唱词“只恨手
      中缺少杀人的刀。”她命令服务员将许多五星帽徽和领章都别在一块白布上,每天
      都要看上几眼。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四人帮”和康生、陈伯达之流唯恐天下不乱,煽动
      军队院校的造反派头头,纠集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国防部和军事机关,局势一发不
      可收拾。为了稳定局势,叶剑英和周总理出席11月13日召开的十方人大会,动员军
      队院校师生员工离京回校复课。叶帅在大会上讲了一套造反派犯忌的话。他说,真
      理就是真理,跨过真理一步,就变成了谬误!学习毛主席著作是对的,要学!要用!
      但不能当成耶稣基督的圣经来念,那样就会变成教条了。我们要按毛主席的指示办
      事。毛主席说了,允许人家犯错误,更要允许人家改正错误。实际做的怎么样?有
      的老同志心脏病发作了,倒下了,还要抓人家去斗。对这件事情我很愤慨!我请同
      志们提高警惕,你们当中有的也说自己是造反派,实际上像一只小老鼠,到处乱窜……
          1967年1月,在京西宾馆召开的军委碰头会上,江青、陈伯达一伙以追查总政治
      部主任肖华为名,向老帅们发起围攻。叶剑英坚持维护部队稳定,面对查问,他按
      捺不住满腔怒火,猛拍桌子,厉声答道:“肖华昨天半夜里跑到我那里去了,是我
      把他收留下来的。如有窝藏之罪,我来承当!”“四人帮”一下子被震住了,不再
      质问了,也不提抓肖华了。陈伯达老奸巨猾,当晚他打电话转给叶帅,说会上安眠
      药吃多了,头脑不清醒,所说的话一概收回。
          叶帅会后回家,一端茶杯,觉得手没劲,秘书劝他到军事科学院的门诊部拍了
      片子,发现右手掌骨远端骨折。可见当时气恼之极,用力之猛! 
                                 不平静的西山(下)
          从“四人帮”发难大反所谓“二月逆流”之后,几位开国元戎受尽了屈辱和摧
      残,处于打倒和半打倒的状态。只有叶帅因毛泽东一再保驾,说他长征路上揭露张
      国焘企图危害党中央的密电有功,未被明令取消中央书记处书记兼军委秘书长职务,
      还能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倾的军委大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一些工作。
          在极其艰难复杂的境况中,叶帅忍辱负重,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以极大的耐心
      和克制,同林彪、江青两个反革命集团的全套人马周旋,机敏巧妙地进行着各种形
      式的斗争。
          林彪“九一三”事件后,建立了以叶帅为领导的军委办公会议制度。
          1975年,邓小平、叶剑英分别被正式任命为总参谋长、国防部长。“四人帮”
      红了眼,表面上篡军活动有所收敛,实际上篡军夺权之心不死。
          进入1976年,围绕争夺军权的斗争达到了白热化程度。“四人帮”唯恐军队不
      乱,挂着总政治部主任头衔的张春桥狂叫:“乱要乱透,不光肉要煮烂,连骨头也
      要煮烂。”
          1976年7月6日,将星殒落,人民共和国的第一元帅朱德与世长辞。叶剑英怀着
      无比悲痛的心情,来到灵床前向这位“红军之父”告别。
          两周刚过,为国事担忧的康克清带着女儿朱敏来到西山叶帅住处。
          两人坐定,叶帅顺手打开了收音机。康大姐不理解这个举动,她不住地用眼睛
      盯着看,好像要探寻什么秘密。叶帅用手指指外面,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得更大一些,
      轻声地问道:“老总临走时有什么交代?”
          大姐这才会意,把身子向前挪了挪,告诉叶帅,老总对“四人帮”十分憎恨,
      有一次,他在神智还清醒的时候嘱咐我说:“你不要害怕!那几个人,谁都讨厌。
      你去问问农民,他们愿不愿意让地主回来?去问问工人,他们愿不愿意资本家回来?
      去问一问社会上所有的人谁愿意要‘四人帮’?都会回答,不要!别看有些人一时
      闹得挺凶,总有一天,他们会被人民抛弃的!”
          康大姐回忆她当时担心“四人帮”把黑手已经伸到军队,老总还是说:“你不
      要怕!军队里绝大多数是好的,地方上的绝大多数干部和广大群众也是好的。人们
      不会跟他们走。我们的军队,有老同志在,靠得住!”
          叶帅听了深受感动,十分敬佩朱老总的胆识,连连赞叹说:“老总有这样的分
      析啊!”并且以目示意,表示明白了,请大姐放心。
          7月28日3时42分53.8秒,一道蓝色的电光穿越太空,伴着轰隆隆的巨响,闪过
      冀东大地。在强烈的地壳震动中,唐山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被夷为平地。
          北京全城搭起了防震棚。上自国家领导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从高楼大厦和低
      矮平房里搬出来,住进了各式各样的窝棚。叶剑英在西山的15号楼门前也搭起了两
      间绿色帆布帐篷。
          上西山看望叶帅的人接踵而至。来人多半是借口问候地震后的老帅平安,实际
      是来探听“风声”,摆“龙门阵”,明里暗里提出对付“四人帮”的各种建议的。
          连续发生的天灾人祸,使病中的毛泽东遭受到比唐山地震还要大的震动。他已
      预感到马克思在向他招手,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病重期间,有一次他深情地望着华国锋、王洪文、张春桥、汪东兴等4个担任
      常务看护的政治局委员,回顾自己的一生,感慨地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
      岁了,人老总想后来,中国有句古语叫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论定
      了吧!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与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么几个海岛
      上去了。抗战8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打进北京,总算进了紫禁城。对这些事
      持异议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非是让我及早收回那几
      个海岛罢了。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
      对的人不少。这两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就动
      荡中交,搞得不好,后代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毛泽东讲这段话,虽然叶剑英没有在场,但他事后听说,深为感动,他知道毛
      泽东在交代后事,难过得他独自落泪。
          9月5日,毛泽东病危。9月8日,毛泽东的生命烛光已燃到最后,在灰暗中抖颤。
          叶剑英走进毛泽东的卧室,与老人家做最后的诀别。意识仍然清醒的毛泽东双
      目微睁,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叶剑英,眼睛突然睁大,并且试图活动指挥不灵的手臂,
      轻轻相招。可是,叶剑英只顾伤心,泪眼模糊,并未察觉。待他走出病房时,毛泽
      东再次吃力地以手示意,招呼他回去。一位护士见此情景,马上跑到休息室找到叶
      剑英说:“首长,主席招呼您呢!”
          叶剑英霍地站起来,立刻转身回到病榻前:“主席,我来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凝神注视,准备聆听最后的遗教。只见毛泽东睁开双眼,嘴唇微微张合,呼吸急
      促,想要说什么,只是说不出来。叶剑英握着他逐渐变冷的右手,又急又悲,淌着
      热泪,断断续续地说:“主席,您多保重啊……您会好起来的……”他在床边伫立
      良久,觉得毛泽东的右手在用力握自己的手,还想用力抽出左手来。那平静的面孔,
      因为用力涨得发紫,那宽阔的额头下面紧锁着双眉,吃力地转动着双眼。那眼神虽
      然已经失去往日的光彩,但依然发出异样的光芒。看到毛泽东如此激动,叶剑英不
      好再呆下去了,他依依不舍地移动沉重的脚步,蹒跚离开病房。回到休息室,叶剑
      英陷入了沉思:主席的心脏还没有停止眺动,头脑还在思考。为什么特意招呼我呢?
      要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嘱托?他的心情十分沉重,感到肩的上担子更重了。
                                     历史的抉择
          在毛泽东逝世后的第一次政治局会议上,“四人帮”对讨论毛泽东治丧问题横
      加干扰,设置障碍。江青以毛泽东夫人的身份突然跳起来,高叫:“今天会议忽略
      了一件头等大事,就是要继续批邓,这是主席临终前一再嘱咐的大事,是关系到党
      和国家变不变颜色的大问题。不抓这件大事,就是对主席的不忠,如果让邓小平复
      辟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就保不住了!”
          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也跟着起哄,逼华国锋表态。
          华国锋先是不语。停了一会儿,终于表了态:“对邓小平当然要继续批下去,
      但是现在首要的是研究治丧问题……”
          “治丧当然要搞,但是批邓决不能停止,批了快一年了,批而不倒,很不得力!”
      江青没等华国锋说完,就插了话。“我建议现在就研究邓小平问题,政治局作个决
      定,立即宣布开除邓小乎党籍,以绝后患!”
          江青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给政治局出了个大难题。许多委员都是不同意
      的,但是考虑到毛泽东刚刚逝世,对他的遗孀总要“照顾”一下,不好立即驳回。
      于是纷纷把目光集中在叶剑英身上。
          叶剑英此时已是怒不可遏,但还是尽量克制。他用劝慰的口吻说:“江青同志,
      请你放冷静一些,好不好?毛主席走了,我们都很悲痛。毛主席的丧事是国丧,一
      定要安排好。现在我们要办的事很多,但是第一位是治丧。”他望望大家,继续严
      肃地说:“毛主席不在了,我们处在最困难最严峻的时刻,在这种时候,最要紧的
      是要加强团结,要团结在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周围!”
          叶剑英的话说得既合情又合理,首先得到了华国锋的赞同,他沉痛地说:“是
      啊!主席逝世了,我们要更好地团结在一起,度过这个困难时期!”
          会场上纷纷表示赞许华国锋、叶剑英的意见。见此情景,张春桥、姚文元、王
      洪文只好表示同意。江青也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高呼:“团结在以
      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周围!”然而,就在她振臂高呼口号的时候,她随身携带
      的皮包里却装着华国锋的黑材料!
          “四人帮”的夺权目标,首先瞄准了华国锋和叶剑英。
          “四人帮”在下边煽动群众反对华国锋,在上边则处处给华国锋施加压力,威
      逼要挟华国锋就范,以充当他们的“御用工具”。
          叶剑英在各种场合总是从大局出发,维护华国锋的威信,坚持正确的主张,抵
      制“四人帮”的胡作非为。他之所以这样做,固然考虑到反对“四人帮”的政治需
      要,绝对不能让他们篡权的野心得逞;同时,更主要是考虑到华国锋是毛泽东选定
      的接班人。
          对于毛泽东选择华国锋当接班人的过程,以及对华国锋的评价,叶剑英是清楚
      的。对于过去的华国锋,叶剑英知之甚少,只是在1970年被流放到湖南地区时,与
      当时作为湖南省革委会负责入的他见过一两次。华国锋任国务院代总理不久,叶剑
      英曾登门拜访过他。经过一段接触,叶剑英发现华国锋和“四人帮”是有区别的。
      如果说,在开始阶段,他是承受毛泽东的嘱托,凭着毛泽东“厚重少文”、“办事
      不蠢”、“你办事,我放心”的评语来认识华国锋的,那么以后,他凭着自己的感
      观对华国锋得出了“年轻、人老实、有工作经验,还讲民主”的印象。他诚心帮助
      华国锋,是想“周公辅成王”,而不是像“诸葛亮扶阿斗”那样。
          在“四人帮”抢班夺权、咄咄逼人的形势下,作为新领袖的华国锋的意向如何?
      在他面前摆。着三条路:一是慑于“四人帮”的压力,委屈求全,维持下去;二是
      与“四人帮”又斗争、又联合,昆终来个“权力再分配”,让出一部分权力;三是
      坚决同“四人帮”斗争,彻底打垮他们。在这几条道路面前,叶剑英希望华国锋同
      自己一样,能够选择最后一条路,并且根据斗争形势的发展,越来越坚定地走下去。
          要按照毛泽东的意愿扶助华国锋,支持华国锋,打垮“四人帮”。这是叶剑英
      经过深思熟虑得出来的唯一结论。
          “英雄所见略同”,老一辈革命家也都在思考着对付“四人帮”的问题。他们
      虽然各在一方,受到“四人帮”的监视和“软禁”,但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思
      想是共鸣的。团结一心,坚如磐石,密商对策,力挽狂澜,决不让中国历史再来一
      个大倒退。在毛泽东病危和治丧期间,有些人就悄悄地互相关照,酝酿此事。邓小
      平、陈云、聂荣臻、李先念、邓颖超、谭震林、康克清等老革命家和许多老同志都
      曾与人商议,并找过叶剑英交谈。他们对叶帅必能“收拾残局”,抱以极大的期望。
          在同“四人帮”的斗争中,不仅老一辈革命家和广大群众把希望寄托在叶剑英
      身上,而且,随着毛泽东逝世,“四人帮”与华国锋之间进行的夺权与反夺权的斗
      争愈演愈烈,政治局里的情况也在变化,华国锋和正直的共产党人越来越倚重于叶
      剑英。尽管他面前还有许多困难,但在左右政治局势的砝码上,他可以说是举足轻
      重。这一点,他自己也许没有工夫去想,但历史选择了他,人民选择了他。粉碎
      “四人帮”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叶剑英的肩上。
          夜深了,叶帅住室的灯还在亮着。
          秋风乍起,夜不能寐。“四五”运动的人群诗海在眼前浮动,许多老战友的谆
      谆忠告在耳旁回响。周恩来、毛泽东临终时的身影又一再显现……
          是的,毛主席的确是一位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尽管他在晚年错误地发动和领
      导了“文化大革命”,但他后来毕竟察觉到了“四人帮”的阴谋活动,并说过要解
      决“四人帮”,而且还不止一次地说过。叶剑英回忆起毛泽东至少在3年前,就已察
      觉江青政治上的问题,不同她一起生活,不同她见面,不准她进门。
          想到这里,元帅倏地披衣而起,他深深感到,解决“四人帮”不仅是毛主席生
      前想解决而又未能解决的一个遗留问题,而且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强烈要求。
      现在到了顺应党心、民心解决“四人帮”的时候了。
          但是,这位政治阅历和斗争经验非常丰富的老革命家在思考着另一个问题:粉
      碎“四人帮”这场斗争不是个别人的行动,而是在党的最高层组织内部的一场斗争,
      亦即中央政治局内多数同志与“四人帮”的斗争。经过“文革”10年,在党的肌体
      遭到严重创伤的形势下,这场斗争有绝对胜利的把握吗?叶剑英认为,“四人帮”
      在政治局中是少数,但一个是党的副主席,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常委,一个是依仗主
      席夫人身份、假借主席名义作威作福的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一个是掌握全部宣传工
      具的吹鼓手。他们人数虽少,能量颇大。再加上一个听从他们指挥的所谓“联络员”
      毛远新。要使“四人帮”遭到毁灭性打击,必须团结政治局多数同志,齐心合力,
      并且首先要取得华国锋的大力支持。
          华国锋担任党的第一副主席和国务院总理,是经过中央政治局一致通过的,这
      是历史条件造成的。既是历史,又是现实。要解决“四人帮”,理所当然地要由他
      最后拍板。这是个重大的组织原则问题,也是力争合法解决“四人帮”的必要条件。
      正因为这样,叶剑英主动关心他,接近他,多方了解他的处境和主张。
          叶剑英又一次见到华国锋,从交谈中发现他也正为“四人帮”的捣乱苦恼着。
          “国锋同志,现在有几个人尽出难题,干扰太大,政治局的会议有时开不下去,
      这样下去不行啊,得想个办法。”叶帅言简意深地点出了题目。
          “是啊!可是主席刚刚去世,善后工作还没做完。”“但是,等不得了,他们
      活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叶剑英单刀直入,进一步揭露江青一伙近期的阴谋活动,
      并联系党内历次斗争和苏共斯大林逝世后的经验教训说:“现在,他们不服气,迫
      不及待地要抢班夺权。主席不在了,你就要站出来,和他们斗!”
          华国锋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也想摸老同志的底。继续思考着。
          “最近,我闭上眼睛老是想到主席临终的情景……”叶剑英以沉痛的心情同华
      国锋一起回忆毛泽东生前对“上海帮”的多次批评和要解决他们问题的指示,殷切
      希望华国锋不辜负毛主席的期望,团结大家同他们斗争,担负起领导这场斗争的责
      任。华国锋听叶帅一番话深受感动。
          叶剑英劝他多到老同志那里走走,还告诉他,想找谁先打个招呼。
          听了这些话,华国锋当即表示只要有老同志撑腰,有军队撑腰,就好办。
          取得了华国锋的支持,叶剑英紧接着就去做汪东兴的工作。
                                      决战前夕
          人民力量的兴起,反击步伐的进逼,使“四人帮”感到末日即将来临。他们争
      分夺秒,紧锣密鼓,加紧进行反革命夺权准备。9月19日,首都百万群众在天安门广
      场举行毛泽东追悼大会的第二天,他们就敲响了第一通开台锣鼓。
          这天下午,按原计划,华国锋同汪东兴、王洪文、张春桥在人民大会堂讨论毛
      泽东遗体保存问题。
          电话铃声响了。工作人员告诉华国锋,是江青打来的,要他亲自接。
          凌晨,江青就给华国锋打过电话,纠缠着要开紧急政治局常委会,而且点名不
      让叶剑英参加,却硬要姚文元和毛远新参加。听着她那骄横的“命令”腔调,华国
      锋没予理会。
          拿起话筒,传来江青的大声责问:“究竟开不开会?我还等着呢!”“你知道,
      我的神经不好,不答复就睡不着觉!”
          华国锋放下电话。在江青的威逼下,只好求“救兵”,问在座的几个人怎么办?
          王洪文、张春桥早就与江青密谋过,齐声回答:“按江青同志交代的办!”
          经过一阵商议。华国锋说:“她要来就来,有什么问题当面说一下嘛。”
          江青气冲冲地来到人大会堂。于是,不是法定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会的“常委会”
      开始了。江青俨然摆出“党中央主席”的架势,发表演说,谈天说地,东拉西扯,
      说了半天,中心意思是要把毛泽东的文件、书籍交给她和毛远新清理。理由嘛,她
      是主席的妻子兼秘书,妻子整理保存丈夫的文件、书籍、手稿是理所当然的,而且
      国际上也有先例,列宁的文稿就是以他的夫人克鲁普斯卡娅为主整理的!
          汪东兴说:“主席文件,不是讲好要封存的吗?现在保存遗体问题还没有解决,
      没有时间清理!”
          江青对保存毛主席遗体并没有兴趣,不想参加讨论。但她不好明说,一看华国
      锋不表态,就耍个花招说:“这样吧,文件还由小张保管,她为人可靠,让她给我
      当秘书吧!”
          王洪文、张春桥立即表态:“这样好,大家都放心。”
          华国锋,汪东兴当然不同意。
          江青看这一招也不成,马上撒起泼来,大喊大叫:“啊哎!你们不同意呀!是
      不是怀疑她有问题,可能是个‘特务’吧!”她露出了泼妇本性,信口雌黄,发疯
      般地向人身上倒脏水。
          华国锋一看这个疯子闹得没完没了,只好宣布暂时结束会议,他说:“今天的
      会议,连剑英同志都没有参加,不算常委会。等下次他来了,人到齐了,再讨论。”
      他想用叶剑英的利剑来镇邪,接着说:“主席的文件属于国家机密,按规定应由办
      公厅负责清理,现在忙于治丧,暂时还是由东兴同志封存起来。”
          这次非法的“会议”,叶剑英虽然没有出席,但事后汪东兴向他作了报告。他
      一方面感到华国锋、汪东兴顶得好,另一方面对“四人帮”竟敢威逼党中央第一副
      主席非法召开“紧急常委会”,竟敢把他这个党中央副主席和其他常委排除在外感
      到气愤。更不能容忍的是,江青还口口声声要她和毛远新出席“常委会”,围攻华
      国锋!她这是明目张胆地凌驾于党中央之上!叶剑英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一定得
      想个办法收拾这伙阴谋家、野心家和败类。
          面对“四人帮”的连连发难、步步进逼,华国锋觉得不能再忍让下去了。
          9月21日晚,华国锋驱车来到李先念住处。他概要地谈起最近一个时期“四人帮”
      加紧抢班夺权的猖狂活动和自己的困难处境。
          李先念这位老革命家也正为此事深感忧虑。
          华国锋想到在这个时候,他出面去找叶帅不大方便,便请李先念代表他先去:
      “先念同志,还是请你上西山走一趟,转告叶帅,就说我的意见,务必请他想个办
      法解决。”
          李先念爽快地接受了这个重大使命。
          几乎同一时间,聂荣臻元帅找来杨成武,也要他传话给叶帅:“要有所警惕!
      这几个东西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如果他们把小平暗害了,把叶帅软禁了,把华
      国锋也除掉了,那就麻烦了。他们几个依靠江青的特殊身份,蛮横不讲理。采用党
      内斗争的正常途径来解决他们的问题,是无济于事的,只有我们先下手,采取果断
      措施,才能防止意外。”
          就这样,一夜之间,几位重要的决策人进行了紧张的秘密“串连”。他们最终
      要去的一个地方是西山,最终要找的一个人是叶帅。
          但是究竟采取怎样的果断措施呢?叶剑英经过综合分析,主要有3个方案:一、
      按照正常的组织程序,立即召开政治局会议或扩大会议,作出决定,正式罢免“四
      人帮”;二、“先斩后奏”,先由少数中央领导人商量决定,对“四人帮”进行果
      断处置,再召开政治局会议正式通过。三、采取突然手段,执行军委领导职权,下
      令逮捕,再依法处理。这3个方案,究竟哪一个更符合斗争实际,能迫使“四人帮”
      就范,更易于办到呢?还有,不论采取哪个方案,都要考虑既不惊动太大,力求合
      法。难!实在是难啊!叶剑英连日来为这个难题百般思索,又不便与人公开商量,
      因为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天,王震来了,叶帅又征求他的意见,他还是倾向用武力解决,但又觉得没
      把握。
          叶剑英想了一会儿说:“那样做,倒是痛快,就是容易打草惊蛇,不合法!”
          “那怎么办呢?”
          “还得请你跑一趟!”
          “联络参谋”奉命去请教陈云。
          稍后几天,陈云经过反复思索,想定主意之后,亲自去同叶剑英密商,取得了
      一致的意见。
          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就要来临了。为了躲避鹰犬,叶剑英搬进了洞he迂回、
      流泉密布的玉泉山。从此行踪更加不定,往来于西山、玉泉山、“2号楼”、小翔凤
      之间。
          9月29日午夜,“四人帮”在政治局会议上发起新的“夺权战役”。
          会议在讨论国庆节安排之后,江青提出:“毛主席逝世了,党中央的领导怎么
      办?”放肆地攻击华国锋处理所谓“保定问题”优柔寡断,没有能力。王洪文、张
      春桥一唱一和,要求安排江青的工作。他们所谓“安排工作”,就是让江青当党中
      央主席。这是他们酝酿已久、迫不及待要解决的第一个大问题。
          毛泽东生前说过,江青不懂工,不懂农、连字典都不会查。她怎么能当党中央
      主席呢?叶剑英、李先念等多数委员予以否决。
          “四人帮”一看第一炮没打响,又横生枝节,提出了一个毛远新是否回辽宁的
      问题。
          这完全是有预谋的。他们事先策划毛远新给华国锋写了一封信,是留北京还是
      回辽宁,想试探华国锋。其真实意图是要留在北京。
          华国锋在会上念了毛远新的信,并明确表示同意毛远新回辽宁。这一下打乱了
      “四人帮”的如意算盘。他们气得又跳又叫。会议陷入冷场。
          叶剑英斩钉截铁地说:“我同意国锋同志意见,毛远新还是回辽宁。”
          “四人帮”继续纠缠.与会人员疲惫不堪.
          这时江青突然歇斯底里大发作,又哭又闹,大声收喝:“喂,你们不想讨论了!
      好吧,有关的留下,无关的都走!”她根本没把会议主持人放在眼里,俨然以“女
      皇”自居,发起命令来了。
          谁“有关”?谁“无关”?说穿了,江青眼里只他们几个“有关”,其他人都
      无关,统统赶走。只留下华国锋,好由他们“逼宫!”
          “四人帮”一起起哄。
          华国锋被逼不过,只好说:“叶副主席年纪大,先念同志身体有病,两位可以
      先走,其他同志还是不要走。”
          江青寸步不让:“不行。”
          叶剑英一看会议主持人已经陷入困境,起身愤然离去。接着有几个委员也相继
      离去。
          华国锋招呼大家坐下,继续开会。
          江青继续大哭大闹,又要轰大家走,汪东兴为了保护华国锋,坚持不动。会议
      再度陷入僵局。
          江青一伙看到叶剑英等果真被“赶”走,更加得意忘形,继续大放阙词,滔滔
      不绝,并一再打断华国锋的插话。这哪里是中国共产党中央的政治局会议?简直是
      地地道道的“造反派”围攻”走资派”的斗争会!
          华国锋耐心等待“四人帮”说累了,不说了,最后问江青:“你究竟想要干什
      么?”
          “要讨论起草三中全会的政治报告。”江青一语泄露了天机。
          张春桥紧接着说:“毛远新不能走,要他准备三中全会的报告!”
          真是见鬼了!三中全会问题,政治局还未讨论,准备哪家的报告呀!可是,
      “四人帮”已经作了“决定”,他们就要召开三中全会了!而且要由他们准备三中
      全会的报告了!实际上他们在上海的与作班子巳经准备起草报告,开内定了中央和
      国务院的人选名单。今天,他们大闹政治局,围攻华国锋,就是要逼他交出中央领
      导权。华国锋终于看穿了他们的诡计,再也不能退让,决定最后摊牌了。
          这位中央第一副主席以会议主持人的身份,坚定地说:“会议开到这里,不要
      再争吵了。我认为毛远新应该回辽宁去,这是政治局多数同志的决定。”他强调指
      出,由于叶副主席和其他一些委员不在场,关于三中全会问题根本不能讨论。最后
      他说:“即使三中全会要作政治报告,也应该由我来作,应该由我来准备。至于党
      中央的人事安排,应该由政治局讨论决定。”说完立起身来,宣布散会。这是“四
      人帮”最后一次参加的政治局会议。
          华国锋与叶剑英密商着粉碎“四人帮”的战略决策。
          开始,华国锋考虑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解决问题。但9月29日的会议已经证明此
      路不通。
          那么,召开中央全会怎么样?他们分析,“四人帮”人数虽少,能量却很大,
      善于拉帮结派,上呼下应,翻江倒海。他们既然能够搅散政治局会议,也就能搅散
      中央全会,让你什么也办不成。我们同“四人帮”的斗争是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
      斗争,已经超出党内斗争的范围,因此不宜采取党内斗争的正常手段来解决。
          那么,能不能采取简单的办法,公开动武,“一抓了事”呢?他们认为,江青
      依仗特殊身份和“白骨精”本领迷惑世人,拉拢与讹诈,软磨与硬抗,撒泼与装死,
      样样在行,甚难对付;张春桥身兼数职,老谋深算;姚文元操纵舆论,造谣惑众,
      随时可以兴风作浪;王洪文自称“文武全才”,家藏17条枪枝,随身携带武器,扬
      言“要搞我是不容易的。”另外这帮人周围不乏一些“效忠”的“可爱”人物和死
      硬分子,尤其有上海的“第二武装”作后盾,加上中南海、钓鱼台戒备森严,如果
      公开动武,既不合法,又容易打草惊蛇,弄不好会酿成大乱。
          叶剑英反复思考,想起林彪叛逃后处置黄永胜等“四大金刚”的办法。那时他
      奉毛泽东、周恩来之命,出席有“四大金刚”参加的有关会议。中央等待了10天,
      “四大金刚”顽抗到底。最后在会议上突然宣布其罪名,断然处置。对付“四人帮”
      是否可以借鉴参考呢?叶剑英终于谈出了自己的想法:以召开会议的方式,“请”
      他们到会,宣布对他们实行“隔离审查”,然后立即召开政治局会议讨论决定。
          那么,召开什么样的会议?会议又由谁来主持?都要什么人参加?在什么时间,
      什么地点……
          面对这一系列问题,叶剑英和华国锋经过慎重研究,确定以召开中央政治
          委会的名义,讨论毛选五卷,吸收姚文元参加,对江青另行处置。华国锋亲自
      主持会议,叶剑英亲自坐镇指挥,地点定在中南海怀仁堂。考虑到汪东兴对情况比
      较熟悉又掌管中央办公厅和警卫部队,有关事宜由他负责办理。至于对时间,等过
      了国庆准备10天,视情况再定。
          随后,叶剑英来到汪东兴的住处,向他谈了同华国锋商定的除奸大计。汪东兴
      兴奋地说:“我坚决拥护华总理和叶副主席,你们怎么领导,我们就怎么干。”
          就这样,在中国现代历史的危难关头,叶剑英辅佐华国锋走出了一步惊心动魄
      的险棋。
                                      十月惊雷
          10月6日,星期三,阴间多云,风力二三级,最高气温18度,风向北转南。这是
      日历上的普通一天。
          然而历史选择了这个普通的一天。
          玉泉山9号楼的主人,像往常一样,起床、用餐、散步、看报、读书……一切有
      秩序地进行着。
          上午10时,秘书们上山来依次汇报,送批文件。文件处理完了,似乎无事了。
      不,元帅心里装着一件事,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在等待电话通知。可是,桌子上
      的红机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动静。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
          3时30分。电话突然响了。“晚8时政治局开常委会,请叶副主席提前1小时到怀
      仁堂。”
          警卫参谋接到电话,立即报告叶帅。
          “好,作好准备!”叶帅下令说。
          整个下午,元帅守候在9号楼,心情极不平静,但外表却显得平静异常。这是决
      战前的那种平静。他早已得到汪东兴的报告,一切都按照部署正常进行。结果如何?
      只须等待。他想起拿破仑的一句名言:战场上见分晓。是啊,再过几个小时便要和
      “四人帮”见分晓了。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啊!将对付的虽然只有几个人,可
      是牵连着亿万人民,关系着党和国家的命运啊!每念及此,元帅就激动不已。
          6时15分,叶剑英换上灰色的军便装,带上警卫参谋从容不迫地出发了。黑亮的
      大“红旗”,箭一般地飞驰着。夜幕轻垂,金风送爽。中南海的秋夜胜似春光。半
      弯弦月穿透乌云,将一片皎洁洒向人间。
          这样美好的时刻,在庄严的“圣地”,将要发生一场特殊的“战斗”。当年在
      炮声隆隆的战场上,曾经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一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
      叶帅,今晚又一次亲临决战的最前线。这是一个处置几个跳梁小丑的十分特殊的战
      场。这里没有千军万马,没有两军对垒,没有硝烟,没有炮声。在隐隐的月光下,
      只有少数执行特殊任务的警卫人员。一切是那样和谐、平静、正常。
          晚7时,大“红旗”到达怀仁堂门前。叶帅走下车,径直向院内正厅走去。守候
      在东门口的4名警卫向尊敬的老帅行注目礼。
          叶帅从前熟悉的正厅,现在完全变了样。原先所有的桌椅,都不冀而飞。宽阔
      的殿堂,显得过于空荡。中间摆放一扇屏风,将大厅隔成两半。对着正门的这一半
      前厅里,在厚厚的红色地毯上,只留下两张罩着白色套衣的高背沙发。
          今宵的主人华国锋和叶剑英几乎同时到达,而汪东兴带着警卫人员早已守候在
      大厅左右。他们碰了面,以目示意。此刻叶剑英稳坐在沙发椅上,神态坦然,指挥
      若定。他示意汪东兴找个椅子坐下,汪东兴谦让地说:“我不是常委,不能坐。再
      说我另有任务。”
          整个怀仁堂安静极了,静得可怕。警卫人员停止了走动,一个个立在那里,凝
      神注视,血管紧绷,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远方偶尔传来几声秋虫唧唧,显得格
      外响亮。
          党和国家的主要领导人华国锋和叶剑英坐在沙发椅上,焦急地等待着来“开会”
      的另外3个人。
          “开会”的时间就要到了。时针指向7时55分。
          张春桥这个“神机妙算”的“军师”,可能昨夜太兴奋、太麻痹了,以至算错
      了“八卦”。他接到电话通知后,原以为今天的会议讨论完规定内容之后,还有时
      间提出解决他梦寐以求的“人事安排”问题,故而带上材料,提前从钓鱼台出发,
      准时到会。他自我感觉良好,下了卧车,夹起黑皮包,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地走
      进怀仁堂。突然间随身警卫被留在门外,他才嗅出一点异味,感到事情不大对头,
      连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行动组的负
      责人纪和富带着几个人迎上去,“保护”他进了正厅。他迈进门坎,鼓起一双鼠眼,
      环视厅内,大概还想寻找自己的位置吧。一看那里已经没有他的座位,正襟落坐的
      叶剑英目光严峻,冷冷地逼视着他,巍然直立的华国锋,满脸怒气,正等待发作。
          张春桥彻底明白了,自己已作了“阶下囚”。他正想鼓起如簧之舌来声辩。只
      见华国锋严肃地说:张春桥你听着,你伙同江青等反党反社会主义,犯下不可饶恕
      的罪行!接着宣读了事先写好的“隔离审查”的决定,郑重宣布立即执行!
          接踵而至的是王洪文,这个“文武全才”的大人物走下高级轿车,趾高气扬,
      刚跨进门,行动组人员便从横刺里走过来。他一看势头不对,立即端出党中央副主
      席的架子,厉声叫道:“我是来开会的,你们要干什么?”接着,使出造反派司令
      的浑身解数,拳打脚踢,拼命反抗,但他的武斗本领毕竟有限,很快便被制服。当
      被警卫人员带进正厅,看到坐在那里的华国锋、叶剑英时,他预感到末日来临,再
      次像发狂的野兽猛扑过去。警卫人员一下子将他推倒在地。随后,华国锋宣布了他
      的罪状和“隔离审查”的决定。
          不知什么原因,姚文元姗姗来迟。这个混迹中国文坛,以笔杀人,自称“文元”
      的“无冕之王”被降格处置:第一,没有让他进正厅,只在东廊的大休息室里候审;
      第二,没有由华国锋宣布“隔离审查”的决定,而是由中央警卫局一位副局长宣布
      的。当这个“金棍子”弄清怎么回事后,立刻瘫倒在地。
          就在怀仁堂“会议”紧张进行的时候,另一个行动小组来到中南海万字廓201号
      的江青住所。
          行动组的负责人中央办公厅一位副主任,带着两名女警卫跨进室内,向她宣读
      了“隔离审查”的决定。还未等读完,“女皇”一下子明白了怎么回事。
          祖国具有历史意义的这个金秋之夜,长空透彻,星光灿烂。
          玉泉山9号楼,宽敞的大厅里,灯火格外辉煌。中央政治局紧急会议开始。华国
      锋、叶剑英向大家报告粉碎“四人帮”的胜利消息。全场沸腾了!
          第二天,旭日东升,朝霞万里。叶剑英熬过十年浩劫最后一个不眠之夜,迎着
      曙光,大步走出9号楼,站在绿色的土地上,双臂伸向东方,呼唤着火红的太阳,展
      望着新的征途和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