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一 临终前的呼唤
        
              1987年。秋风萧瑟,秋水澄清。
          台北市郊北安路大直官邸,宠罩着静谧又焦灼、神圣又浮躁的气氛,一双双眼睛一颗颗
      心、关注着昏睡于病榻的七十七岁老人,生命若纤弱飘忽的游丝,维系着这位在台湾拥有不
      容挑战的绝对权力,威严的主宰者的地位,可是生命岂只是走向深秋?
          去日苦多,来日不长!
          咕噜咕噜,轻微混浊的响声如同沼泽地泛起的泡沫,恐惧攫住了所有的人!真正的死一
      般的静默中,家人、亲信,甚至御医一瞬间都像浇铸的青铜塑像一般,动弹不得,忘了呼
      唤,忘了抢救,死———难道就这样来到了吗?
          “咕噜咕噜……般若般若……”
          混浊声却陡地变得明晰祥和,伴着室外天际琮琮(王争)(王争)的秋声,犹如遥远的
      天国悠悠飘来的乐声,这是吉祥的福音,正欲抢救的御医松了口气,余者亦不约而同立了起
      来,伸长颈脖垂首对老人,等待着伟人冥冥中的昭示。
          “……亚若……亚若……亚若!”飘泊孤岛三十八年,无根的生涯中他第一次呼唤这个
      女子的名字!时间空间流逝的风景,变迁的生命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凝固成一个永恒的“爱”
      字!
          亚若!
          过来人年轻人,知情人糊涂人,同情人憎恶人,全为这刻骨铭心、一往情深、痛苦悲怆
      却九死不悔的呼唤镇住了!
          亚若———这个身与名俱被埋葬了的南昌女子,这个在官方民间皆讳莫如深的话题,此
      时此刻,却从禁忌者的嘴中冲决了禁忌!
          四十五年的缄口忘却,何时又曾忘却?
          四十五年的生离死别,何处可话凑凉?
          当死神青铜色的翅冀裹挟着人的时候,政治的胃甲、世俗的外衣、人格的面具终于一一
      卸去,死还原为生,如同七十七年前他赤条条降生于溪口丰镐堂一般,痛痛快快呱呱大哭。
          埋葬已久的爱,如洪水汪洋将性灵堤坝冲缺崩溃;隐秘难言的爱,终于在孤寂衰老的心
      田作了唯一的奔腾的突发,尽管一切在病魔缠身似承自知的境况中。
          他,同样也是人,而不是神。
          “亚若……亚若……”
          这断断续续清晰的爱的呼唤,终于叫听众作出了反应,却亦不过面面相觑、出声不得。
          他?!还将会怎么样呢?
          他己经公开承认了健康状况的急刷恶化,并明确声称:没有希望、没有打算和计划把总
      统地位让给他的兄弟蒋纬国或他的三个儿子!
          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六十年的蒋家朝廷竟在他手中自行解体?突然又必然的思忖中,有着
      两千年封建历史种族心理积淀的人心还是受到了猛烈的冲撞。
          他已经公开宣布解除戒严、开放组党,并允许民众赴大陆探亲。
          在他的有生之年,终于拆开了保守、仇恨垒筑的禁锢,顺应了民心,顺应了民主、开放
      的潮流,万千感慨中他的坎坷艰难复杂矛盾的人生之路便有几分催人泪下!
          那么,他的情爱史也将由他自己公布于众?
          那么,他与她的非婚孪生子也将由他钦准归祖入宗?
          “亚若—”
          他醒来了。一滴混浊的老泪沉重地镶嵌在他的右眼塘中,像一滴正在凝固的松脂,像一
      颗未雕琢过的紫色玛瑙。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1988年元月13日下午3时50分,蒋经国心跳停止、瞳孔散大,而告崩逝。
          从1987年秋的呼唤到此刻生命的终止,蒋经国再未涉及“亚若”这一名字,一对非婚
      孪生子也未归宗蒋姓,尽管这期间有过可以清醒地圆通地交待其事的机缘,他却仍然付诸沉
      默。
          或许他深知爱是大水大火,任其汹涌而出,恐会毁掉一切,尤其是亦至亲至爱的无辜
      者?或许他自知遗恨太久远太深厚,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将无济于事,不如带着负罪的爱去
      奈何桥?
          或许他的灵魂深处亦畏惧蒋氏家族的门庭,没有自信送进这对非婚的亲生骨肉?或许他
      终于坦然悟之:为所谓的门庭荣耀所离弃,亦是抛却门庭的桎梏,他一生倡导平民化思想,
      笃信“吃得菜根,能做百事”,生于民间长于民间,历尽人间沧桑的一对儿子,正是他的平
      民意识付诸实现吧?
          章亚若,依旧是—个神秘的谜。
          章亚若,永恒地笼罩在悲怆中的南昌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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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 相逢不相识
        
              1939年的早春。
          马当夫守。武宁失守。涂家埠失宁。吴城失夺。安义失守。
          日寇以强大的兵力、情良的武器、排山倒海的攻势摧毁一道道的防线,仅隔苍茫赣水,
      古城南昌——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便裸露在侵略者贪篓的视野中。
          隔着千山万水的重庆林园官邸,蒋介石亦焦灼地注视着军用地图上的南昌战区,电报电
      话频传,战火硝烟伤佛弥漫其间。南昌,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万万不能失守!
          日寇铁蹄向着南昌长驱直入。
          春寒料峭,赣水苍茫。
          章江门外,麻石河埠台阶上,一个女子伫立于沉沉霭霭之中。
          因为这催人归家的暮色,人们不由得关注起这孤独的女子,也亏了这混沌朦胧的夜色,
      人们无暇探究这古怪的女子。
          她窈窕挺拔。一件合身的海青色棉旗袍,勾勒出她匀称的线条;肩头披裹着硕大的玫瑰
      紫绒线大被肩,攥着披肩的双手窝在胸口,左手无名指上,一颗红宝石戒指光彩熠熠;淡谈
      卷过的秀发上却歪歪地压一顶玫瑰紫的毛线帽,使孤单的她平添了几分活泼;白纱袜子下一
      双手工做的黑棉鞋,精致小巧。在这早春时分,这种大胆的色彩搭配,却显出抢眼又清丽的
      和谐。如果近前,你会惊叹这张年轻姣好的脸目间高雅的知识气,一双不很大却分外清澈的
      眸子中,沁出淡淡的忧悒。在她的身上,糅合着女学生的纯清和富家少妇的妩媚。
          此刻,伫立着的她恍恍惚惚,神不守舍。
          打敌机轰炸古城日起,举家就策划着南迁,可拖廷至今也离不开这片热土,在她,还因
      为……有一双陌生却已刻骨铭心的眼晴闪烁着……
          四周的喧闹渐渐平息,早睡早起是草民生存的规律。她也应该归家了。却听得激烈的交
      谈声:又尖又急的湖北口音与好生耳熟的略略沙哑的浙江口音!她情不自禁转身寻觅,她怦
      然心动——那双虽陌生已刻骨铭心的眸子就在三步外闪烁着!
          似不可思议,可千真万确。
          两个男子猛地收住了脚步,谈话戛然而止。大概适才一心交谈,没有注意到黑夜江边的
      这个女子的存在,故而受了点小惊。湖北口音的矮矮胖胖,温文尔雅,很快镇静下来,欲举
      步前行,沙哑嗓音的却驻足不前;这个女子,似曾相识?可却回忆不起来。
          这个男子,正处于他生命中最潇洒英俊的辉煌时光。适中的身躯着一套少将领章的戎
      装,束着斜宽皮带,腰佩左轮手枪,脚蹬长统套靴,很是威武挺拔。他的一双眼睛,透着和
      善与亲切,却又分明潜藏着穿透力、威慑力和征服力。在黑夜中,竟闪烁着础础逼人的光亮。
          她居然漠然地迎着他的注视,尔后鬼使神差,又回转身凝眸江水,给了他们一个孤傲的
      背影。
          于是他们又继续着谈话向前走去。这个女子,似有点奇怪。他的脑中一闪念,也就忘了。
          她却心潮起伏不已。
          这是她与他在古城的第三次相遇,却仍不相识!
          第三个不期而遇的瞬间,镌刻下永恒。
          第二次的相遇呢?也是春天。
          也是暮色苍茫中,她撑一柄红油纸伞,去码头寻租船的大弟。河埠石阶上乱哄哄一片,
      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忽地就晕倒在石阶上,过来过往的人有漠然视之的。有围着感叹的,
      她本能地挤了过去,蹲在老太婆身旁,手指掐住老太太的人中。她学过救护,可老太婆大概
      饥寒交迫,只剩气息奄奄了,她还能怎么办呢?“让一让!”略略沙哑的男低音。他来了!
      他背起老太婆时,竟向她投去一瞥,似探寻似赞许,“我送老人去医院,你牵马先回。”却
      是对身旁年轻副官的吩咐。
          人与马都已离去,可叽叽喳喳的人群却久久舍不得散去。不分长衫短衣,兴奋地感叹不
      已。
          “你们晓得他是罢个?嘿嘿,他常微服察访呢……”
          “是哪个我不晓得,他鼻翼两边的白麻子,相书上有讲头,叫‘如日月照明’,嘻嘻。”
          她痴痴地听着,不记得她来埠头做什么,那伞柄斜搁在肩头,淅沥春雨湿了她的脸庞头
      发,她也浑然不觉。
          她,知道他是谁。虽然仅仅是第二次与他相遇,但与孤陋寡闻的平民相比,短短的数
      月,她已经听到过他的种种传闻。他从异国他乡来到古城南昌,他的别开生面的言行,给陈
      腐龌龊的官场刮进一股春风,燃起一腔热血。
          她崇敬这样的男子。她烙刻下他的印象:那健壮的体魂,那洒脱的夹克衫漏斗形马裤和
      马鞭,那带着江浙尾音的略略沙哑的嗓音,那传统男子的忠实善良中流泻出异国男儿的潇洒
      奔放!
          还有那双乍见极平常的眼睛,闪烁在古城罕见的皮鸭舌帽下。即便素昧平生,也让你觉
      着依托和信赖。
          或许,正是因为他,因为他的眼睛,她才将南迁的行期一拖再拖?
          今夜,她第三次遇见了他,第三次听到他的声音,他不是已经去临川温泉当新兵督练处
      的少将处长了吗?他又回到古城了?她该取消离乡的念头?把和平的憧憬、国家的命运寄托
      在这个突然闯进古城生活中的陌生人身上?
          该归家了,她面对古城都市的万家灯火款款走去。
          她不知道,这时他已与湖北口音的男子乘车离了古城去临川温泉;她不知道,数小时后
      古城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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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老三……怎么还不回呢?”
        
              正月之夜的县前街,失却了平素的清幽,填充着喧哗和骚动。
          街,只不过是巷。但一色的青砖老屋毗连,街面用青石板辅就,多为名门望族所居。
          章家位于街的中央。独门独户,虽只—进,但前后皆有天井,正房厢房耳房加上小阁
      楼,亦有七、八间,满够这三代同堂的家族休养生息。
          刚用毕夜饭。周妈收拾碗筷,奶妈会香给主人和客人——章家二姑妈金秀和她的三媳陈
      玉芬——一一沏上庐山云雾茶后,接过玉芬手中的章家小孙孙维维,望望大门口,不禁叨咕
      出了声:“三小姐怎么还不回呀?”
          坐在东边太师椅上的二姑妈就接了话茬:“是呀,不会有什么事吧?”她和玉芬来大弟
      家,亦是落实船只的事。两家相邀准备南迁。
          隔着茶几的章老太太正呼噜呼噜抽着水烟筒,一时也未作答。
          章老太太其实一点也不老,不过五十三、四岁。但十二岁就嫁作章家妻,几乎没间断地
      生了五女二男;儿女似又都秉承了父母的前状,都早婚早子,她早有孙儿外孙绕膝之福,怎
      不被人称为“老太太”呢?
          不过那张清瘦的脸庞和高挑的身架还依稀可寻当年周锦华小姐的秀丽端正,只是那不见
      一丝乱发的老式发髻和那老式的高领黑色织锦缎的长袍,凸现了章家女主人的威严和固执。
          待美美地抽完一袋水烟,灵巧的玉芬接过铜烟筒,给舅母装第二袋烟。章老太太方对二
      姑子说:“他二姐,老三办事,你只管放心,虽是个女儿家,凡事却有主见,决断沉稳呢。
      唉,只是命苦,童家老小的担子都落到她肩上,也真难为她了。老大老二虽没远嫁,可哪晓
      得嫁了就飞了呢,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隔着行山万水,怎不叫人牵肠挂肚?”
          五十来岁的章老先生也不显老,个儿不高,但身板硬朗。上着一件宝蓝丝料对襟棉袄,
      下却穿一条烫迹线笔挺的黑哗叽西袋裤,脚上一双千层底冲丝呢棉鞋,白净富态的圆脸上架
      一副金丝眼镜,神态悠闲又豁达。
          弱冠之年的章懋宿,单薄内向,文绉绉地牵着大侄儿修纯的手;活泼的修纯却甩开他的
      手,奔到章老太太跟前求救:“婆——公公要我背书呢。”
          周锦华很不以为然地盯了丈夫一眼:“正月都是年,让纯儿玩吧。再说过了年还不晓得
      到哪上小学呢。”
          章老先生反剪着双手,笑笑:“练好童子功,终身都受用。不经一番冰霜苦,哪得梅花
      放清香?纯儿,随我来。”
          纯儿岂敢不从命?扮个鬼脸,不情愿地跟着公公进了后天井旁的西厢房,那是公公的书
      房养心斋。
          周妈已拢好了一陶盆炭火搁置厅堂,又利索地将厚绒毯铺上八仙桌;懋宿静静地提出麻
      将盒,三姐没归家,得他这个生手凑数。
          奶妈会香逗着维儿,时观战,时到门口张望。
          西厢房中,传出修纯结结巴巴的背诵声。
          周锦华烦躁不安起来:“老三……怎么还不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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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与众不同的“蒋太子”
        
              章家三小姐在古城作幽幽神游。
          德胜路、中山路、环湖路、沿江路,她步履匆匆、顾盼生情,将那流逝岁月的踪迹来寻
      觅。
          如果没有变迁的时代没有开明的家庭,她原来只属于烹饪与女红。章家大女上了京都女
      师大,让二女读毕小学,亦要钟爱的三女进了省城教会学校——宝苓女中。西化的教育,数
      理化体音美的濡染,给她年轻的心田拓宽了一扇明窗。而北伐战争隆隆的炮声、举着标语高
      唱“打倒列强除军阀”万众一心的游行又燃烧起少女原来恬静的血液……
          夜中的百花洲迷离虚幻,苏云卿的菜圃和蒋介石的行营混沌难辨。
          她鬼使神差般进到湖畔的心远中学。这葬着孔子弟子澹台灭明的校园,眼下成了临时难
      民收容所。到处是南腔北调扶老携幼的人们,到处是布满尘垢和恐惧的面孔,到处是饥饿的
      哭泣和病痛的呻吟,到处是对故土的思念和喃喃的述说……
          她窒息了。她逃也似地来到篮球场的冬青树旁,哦,球场上也东倒西歪着流离失所的人
      们,一样呻吟啜泣。老(亻表)……给我……
          泪水蒙住了她的双眼,老(亻表)……
          明灿灿的天高云淡的秋日。明灿灿的洒满金色阳光的篮球场。明灿灿的生龙活虎的操着
      南腔北调的健儿们。
          江西省青年服务团设在心远中学,从东北、平津、宁沪流亡而来的大学生们,有伤感颓
      丧,但更多的是勃勃朝气和乐观奋发的劲头,不遗余力地进行各种抗日宣传活动。其时,她
      在省抗战后援会帮忙,有事来服务团,一进大门就感受到热烈明朗的气氛,她的脚步不由得
      轻松起来,手也情不自禁抚着矮矮的碧绿的冬青树叶。
          一只篮球飞过冬青树丛,在鹅卵石的小径上跳腾几下后,就要擦过她的身旁,一时兴
      起,她一个跳跃,接住球,小径上已奔来一男子:“喂——老(表)!给我!”
          热切、开朗、随和。她有点尴尬,旋即将球很潇洒地轻掷过去。
          男子接住,很赞赏地对她一笑:“谢谢,老(亻表)。”又奔向球场。
          她在这一瞬间看清了这男子,白布衬衫,两根吊带的西装裤,头上戴顶鸭舌帽,帽檐下
      的眼睛似很有神,笑起来弯成月芽,有点眯缝。这,跟她自己笑起来很相似。
          她的脸倏地赤红:胡思乱想。
          她静静地立在冬青树旁观看这场球赛,直到球赛结束。她看见那男子挎着夹克衫,在一
      群大学生们的簇拥下,边走边聊。看见他逢人就打招呼:“喂—老(亻表)!”
          他一点也不尴尬,或举手致意,或握手言好;时驻足观看宣传栏,时与人争辩得激昂慷
      慨。他将原本明朗活跃的氛围鼓动感召得如火如荼,让人感受到平等民主的祥和。
          他就是别开生面、与众不同的“蒋太子”!
          他第一次来到南昌,然而刚到就如鱼得水般融洽,刚到就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是因为
      他的特殊的身分?特殊的经历?特殊的性格?特殊的风采?
          总之,他烙刻进了她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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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五 “亚若,你娘……就托付于你了!”
        
              亚若居住的小阁楼,收拾得绣房一般典雅,只是嫌寡淡了些,什么都是海青色的。壁上
      斜挂着一支箫和一把月琴,写字桌的玻璃台板下压着自抄的蔡琰的《悲愤诗》,蝇头小楷,
      娟秀极了。章老太太正在收拾细软首饰,亚若便起身继续收捡父亲的行袋,一边宽慰着母
      亲:“妈,船租好了,东西收捡好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等明早把爸送上船,我们后天
      就走了。”
          “唉,这兵荒马乱的,人家都怕天各一方,我们家是天各几方呵。”
          “妈,收拾熨贴了,早点睡吧,我送你下去。”
          下到楼梯口,却见西厢章家主人还在擎烛夜读。母女俩便推开虚掩的门靡,将收捡好的
      大包袱拎了进去。一时间,章家老太太竟哽咽不能语。
          抬眼看她们的章先生就呵呵笑了:“怎么啦怎么啦?不过是小别前夜嘛。”
          章老太太就抽抽搭搭:“懋兰他爷,这兵荒马乱,你也不是年轻的辰光了,全靠自己保
      养呢。庐山寒气重潮气重,这传代的狐皮袍子还是你带上……”
          听着内子的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章先生的鼻头就有些酸酸,眼塘子就有些潮湿湿的……
          章老先生也算阅尽人间沧桑。前清末叶,吴城镇的少年章甫,县试、府试、省试连连中
      魁,轰动乡镇。十八岁那年娶了同镇名门周家之女周(女先)为妻。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
      夜,章甫自是得意。婚后虽连生三女,但民国了,时风不同了,何况章甫还曾在北京政法大
      学进修过,亦算新潮派,不仅不难为娇妻,还调皮地哄着妻子一同对付刁横的老母呢。去京
      都求学也罢,奉派到遂川当知事也罢,在佑营街挂牌做执业律师也罢,风风雨雨近三十年,
      说雅点,琴瑟和弦;说俗点,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眼下即要一北一南,何况近年来夫妻间
      还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章甫的心就被搅得不能平静了。
          三女却站到西壁一溜长排的书柜前浏览。笨重的老式书柜几乎挨着天花板。
          三女最钟爱书柜,而他最钟爱三女。
          大女太沉静,二女太懦善,四女懋梅自小给奶娘带,十来岁才归家,满女幽兰,一生下
      来就给新建的远亲当了养女,唯有这三女,活泼伶俐,聪颖可爱。三岁背得下唐诗一百首。
      七岁那年,章甫让儿女围着炭炉,给他们讲了曹植七步诗的故事。这个才七岁的三女,竟跳
      了起来,嚷道:“我也能作七步诗!”好呗,看她挪着小步,七步到了,就吟:“春兰桃李
      竞芬芳,夏荷秋菊美家乡,寒冬腊梅开过后,又是幽兰放清香。”这还了得!满座皆惊。她
      将姊妹五人的名字全嵌进去了。他章甫能不疼爱这白净玲珑的小精灵嘛?
          到得抗战前夕,她竟然自作主张,将懋李改名叫亚若,底下的弟妹也就一哄而起,大弟
      懋萱改名叫浩若,小弟懋宿改名叫瀚若,懋梅也吵着要改,章老先生就说,你是大雪纷飞时
      生的呀,这“梅”字我舍不得。懋梅就改名叫亚梅。怎么说,三女早早就是弟妹们心目中的
      主心骨了。起初章老太太是不允许这么瞎改名字的,有宗有谱按辈分叫的,一个毛丫头敢擅
      作主张?章老先生却很开心,率先在家喊新名字。想当年,他到京都求学,不是将自己的名
      字改为章贡涛吗?章贡合流为(章贡)(赣),赣江之水浪涛涛,有气势有抱负。他还将发
      妻周(女先)更名为周锦华,锦绣中华,女儿家的名字也要不凡嘛。看来三女像她呵,这就
      叫有种像种吧。章老太太却不改口,那原先的名字就委屈地做了小名。
          此刻,章老先生望着凄凄怨怨的妻和手不释卷的三女,便说:
          “亚若,一大家人可就托付给你了。”
          话很重,亚若便有点愕然,扬起弯弯柳叶眉,旋即又甜甜地笑了:“爸,我是那份料
      吗?爸还是改变主意吧,全家一起南迁好了。”
          章老太太更是声泪俱下:“一家人家扯做几块,怎是得了呵。”
          章老先生摆摆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与友人约好,就不要改了。再说浩若的
      部队说是也调到了庐山,父子团聚亦是幸事嘛。你们呀,终归眼光浅一点,中国是亡不了的!
          老式挂钟当当当当响起,十二下,正是子夜。
          忽听有枪声和凄厉的呼喊远远近近撕碎子夜的寂静,三人面面相觑,动弹不得。
          这枪声喊声似从不远处的省府传出!
          他们当然不晓得,成群的伤病军人拄着拐杖,相互搀扶着涌进省府请愿,冲破卫兵的封
      锁、闯入府门,登上大堂,喊叫着要见“熊主席”!其时跛着一条腿的省主席熊式辉惊慌失
      措,逃进后花园的防空洞内,他的侄儿熊滨出来阻挡,手一挥:“格杀勿论”!枪声大作,
      曾在张公渡抵御日军的伤病员便倒在大堂的血泊中!
          好一阵,夜又归于死一般的沉闷寂静。
          亚若刚想启齿,又听有喧嚣声浪响在街外巷里裹挟着叫人毛骨竦然的恐怖。
          “快跑啊!日本鬼子打来啦!”
          “快起来!快起来!全体疏散撤退!”
          啪啪啪!
          蓬蓬蓬!
          白手套、警棍焦灼地拍打着、砸着一扇扇沉睡的门扉。门一扇扇吱吱呀呀开了,探出惊
      愕的披头散发的睡眼朦胧的人们。
          “快跑!快跑!快跑!”
          大街小巷!人拉人人挤人人推人人踩人。
          二姑妈章金秀一家八、九口,扛箱挑笼,好不容易挤到县前街汇合成一路,个个脸上冷
      汗热汗交流,可又禁不住打着冷颤,牙齿格格作响。
          章贡涛先生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撕碎了他的幻想,就转化成满腔的愤怒,反剪双手在厅
      堂里急促徘徊,骂着鬼子,吐出文天祥的《正气歌》。
          亚若望望这二十几口的大家庭,将一绺秀发捋到右耳后,沉稳地说:“大家莫慌。船我
      已租赁好,米和咸菜也上了船,船老板是英葵哥哥介绍的,守信义。从这里上码头,大家一
      路要相互关照,各人管好各人携带的行李,会香你们几位奶妈,只管抱住细伢子。若万一冲
      散了,就到章江码头汇合,我会在埠头等的。就这样,大表弟和瀚若打头,我压阵……”
          有条不紊、从容不迫,这才把混乱可怕的情绪略略调整。一大家子人望着这幢虽不阔绰
      但井然有序的老屋,就不禁泪流满面。
          章老先生也不禁抹了把老泪,与骨肉至亲点头举手道别。亚若硬咽着:“爸……大衍细
      衍……还有婆……就拜托您老了……”
          “放心……放心……我会找入送他们随后跟去的……亚若……你娘你弟弟侄儿……就都
      托付于你了……”
          “爸——”亚若一头扑在父亲胸前,生离死别般悲恸欲绝。她毕竟还年轻。
          章老太太就也大放悲声。亚若这才赶紧止住哭声,搀着母亲离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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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六 天涯同命鸟
        
              省政府已迁到泰和县城,但泰和终究太小,不少省级机关就迁到了赣州。于是泰和与赣
      州的往来极其频繁,这条负重的简易公路便越发泥泞难行、满目疮痍。
          一辆烧木炭的货车喘息着由泰和往赣州颠簸而行,那帆布车篷将车厢覆盖得蛮严实。连
      车厢后方也遮着两块大帆布,像装载着保密军需品或是怕风怕雨的精贵物资似的。
          过了遂川,临近黄昏时,车厢后方两块帆布交接处被一只丰腴的女人的手撩开,无名指
      上有颗红宝石戒指——正是章家三小姐亚若。她探头看看车外,又转身扶着一头缠老蓝土布
      的女人,那女人伏在后档板上哇哇吐个不停,直到吐出青绿色的胃夜。亚若用一方湿手巾轻
      轻地替她揩拭,那女人方缓缓抬起脸庞,虽像涂抹了黄泥似地蜡黄,但即便在幕色中也掩饰
      不住这张鹅蛋脸的年轻的光彩:一双丹凤眼睛秀向鬓边娇俏地吊起,眼中似有流光溢彩;嘴
      巴十分小巧,却肉嘟嘟的厚实滋润!亚若不禁一怔,眼光垂到那扶住后挡板的那双手上——
      竟是十指尖尖削似葱!古典美女的纤手。
          亚若回过神,扶那女子车过身,又将帆布盖了个严实。昏暗中,就听章老太太发话:
      “懋李,我这还有瓶仁丹,给她们娘俩含着,也是作孽呵,晕车这么厉害。”
          亚若答应着,将仁丹接过,又有一京腔京韵的女老太哼唧着:“哟,您老呀……真是地
      道……您家小姐……也真是贤德……咱两家……也真叫缘分……”
          亚若心头一跳,却不露声色将仁丹分给这陌生的母女俩含服;又掏出万金油,给这母女
      俩太阳穴旁抹抹,方柔声说:“都出门在外的,别客气了。”战时,药物是金贵的。
          昏暗中,亚若又摸索着从包袱里抽出夹袄,给章老太太怀中抱着的纯儿盖上,章老太太
      就又轻声说:“你也迷糊一阵吧,一路上都你抱着纯儿,手脚都麻了吧。”
          她不吭声,默默地倚着母亲坐下。车厢里,除了这对陌生的母女外,从南昌逃难出来的
      亚若和二姑妈这一大家人都在。啊,不!硬是丢失了三岁的维儿和奶娘会香!
          亚若怎能不黯然伤神!天各一方的父亲的嘱托,在前线奋战的大弟的信赖,已到赣州的
      弟媳英葵的翘首企盼……她辜负了他们!
          他们搭乘的是赣州烟酒专卖局的货车,车从吉安来,他们上车时车便遮盖得严严实实。
      憋气是憋气,可安全点,好在章家人老老小小没谁晕车晕船。
          车厢里,却早蜷缩着两个女人:头上都缠着老蓝土布,身上穿的也是山乡老(亻表)嫂
      的老蓝土布大襟褂子,两个山里老(亻表)嫂?却听一女人吐了三个字:“我女儿。”算是
      介绍了他们的关系。那吐音,却是京腔。
          亚若心中早存狐疑,可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自顾不暇,安及他人?
          天黑尽了,亚若和那女儿不约而同挪到后档板前,双双撩开帆布帘,将夜的清凉来享
      受,又有细细雨丝,拂着她们的脸颊,便都精神了许多。行夜路的车辆不多,只远远有车灯
      明明灭灭,消除了旅途的孤寂吧。
          突地,后方有几道晃目的车灯直射过来,马达声响几乎变成了呼啸、眨眼间,几辆带斗
      的摩托就包抄到她们的车前,货车紧急刹车,一车人前冲后倒,早把瞌睡惊飞,不知出了什
      么祸事?
          车前乱哄哄一片。
          押车员小宋声音都发颤:“各位长官,请你们不要……误会……我们是赣州烟酒专卖局
      的……上级有规定……不能随便检查的……”
          “他妈的,老子在前线拚命流血,你们这些奸商靠烟酒发财,怎么不能检查?!老子偏
      要搜查!搜!”
          “长官……长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实话相告,我们是空车回赣,要不,哪敢走夜
      路?我这里仅有半条三炮台,送给弟兄们……”
          “哈哈哈哈!老子也实话相告,我们不是来搜货的,我们——搜人!”
          一群官兵就将车厢团团围住,有人用枪托击车厢:“都给滚下来!不下来就开枪啦!”
          车厢里的人就都如同筛糠一般,彼此紧紧抱注。亚若挣开母亲的手:“妈,我来应付。”
          “哗啦”一声,后档板已被兵们七手八脚打开掰倒,几根电筒光柱白花花晃动时,却见
      帆布撩开,一个女子婷婷玉立高高在上,那从容不迫镇静俯视的劲儿,便叫兵们有几分惊
      怯,时间竟静悄悄无声无息。
          对峙好一会,章亚若冷冷地问:“请你们的长官出来说话。”一口流利的北京官话。
          “小姐,请别见怪,我们是奉命搜索两名逃犯。”
          “逃犯?!我们这是一大家子逃难的老老小小,跟逃犯有什么干系?!日本鬼子逼得我
      们流离失所,难道这月黑风冷夜,还要在国军的枪口下在荒岭野地过一宵?!”
          “好说,你们既不愿下车,弟兄们上几个,上车搜一遍。”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兵们已跃上车厢,帆帘已挑上篷顶,几道光束已在车厢里边人们身
      上脸上乱照乱晃,女人们都受不了,又怕又恼,纷纷把脸埋在膝上,那当官的也跃了上来,
      声调不恶却透着轻佻:“把脸蛋子仰起来呀,过一遍,没人就走路嘛。”
          亚若悬在喉咙口的心总算又回到了胸膛:他们不是“抓”她的。可他们也不像抓真正的
      逃犯,似乎没有一点警惕嘛。于是她伸出手臂挡住那军官:“你们太过份了。请你们立即下
      车。”
          “小姐,你好凶呵。我们要搜的是吉安来的两个女逃犯,能不看脸蛋吗?”
          那押车员小宋也巴巴地来到车厢后,仰着脸说:“长官……这一家子……是第四区保安
      副司令的内亲呵……别……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呵。泰和烟酒专卖局局长的拜托,我担当不
      起。”
          “啊?小姐,车内全是你家中人吗?”军官侧着脑袋盘问。
          章亚若从袋中掏出证明信:“这是我们一大家从南昌迁出前办的证明,十五口人,你看
      仔细吧。”
          兵们也就不再骚动,女人们埋着的脸才又微微抬了起来。军官不失时机,独自亮着一柄
      电筒,还算礼貌地从挤坐着的人群中缓缓扫了一遍,十五口倒是十五口,可光柱流到老蓝土
      布的母女俩身上就滞住了:“这两个女人,也是你们家的?”
          “啊,”亚若的心不禁一阵狂跳,军官正弯腰欲上前瞧仔细,亚若拦住了:“叫您瞧仔
      细嘛,那是我们从南昌一块跟来的寄娘奶娘呀,乡下人胆小,可别吓着她们,一家的重活粗
      活全靠她们呢。”
          章老太太也趁军官弯腰的一刹那,哆嗦着塞了两块银元到他手中。
          军官便伸直了腰:“好吧,既然你们家也有从军的,就是一家人罗。我们是公干,请包
      涵。”
          满车的人是惊魂未定。没有谁把帆帘打下。
          这对神秘诡谲的母女俩啊。
          黑暗中,彼此都清晰地读懂了复杂的问号,却都不言语,默默地和谐对峙着。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与那年轻女子似是天涯同命鸟。
          车停了,都下了车,是康王庙渡口。
          车和人都上了渡船。过了渡,那母女俩却不再上车,对押车员谢过后,做娘的又冲着章
      家响起铿锵有力的京剧道白:
          “锦上添花不足奇,雪中送炭是真情。谢谢你们这样的仁义之家,子孙万代都荣华富
      贵!有缘总归能相逢!”
          章家人就都笑了起来。
          亚若觉着有人拽她的袖口——是那一直金口未开的女儿家:
          “小姐,我叫盛叶苹。”声虽轻,却字正腔圆。
          盛叶苹?亚若一惊:莫不是在吉安的京剧名旦盛叶苹?她这样凄惶地出逃,为何故?
          “小姐,我原在吉安谋生,只为不做强人之妾,才出逃的。”声音更轻,却更诚挚。
          果然是天涯同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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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七 新官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
          打蒋经国任“见习专员”日起,大家鸟鸣即起,赶在司号长吹号前就起床,省得再出衣
      冠不整、嗑嗑碰碰的狼狈相。
          戴着皮帽子的蒋经国总是精神抖擞第一个站在树下等着。点名、训话、举行升旗仪式。
          或许是“邹缨齐紫”之故,蒋经国的皮帽子迅速流行为专署男女干部的“专帽”。但蒋
      经国的服饰,却难以效尤。蒋经国早就是背心短裤出操,升毕旗,整好队从专署往公园跑,
      一路脚步噼啪作响,并伴以有节奏的高呼:“一、二、三、四”!蒋经国经受过西伯利亚大
      风雪的洗礼,一身赭酱色腱子肉不惧严寒,何况赣州气候宜人,他跑得尽兴,就把背心也捋
      了,赤膊上阵,真叫老(亻表)们耳目一新,惊惊乍乍:这样的太子这样的官也真叫稀罕!
          没有个性没有独特的与众不同处又怎叫做伟人呢?
          这天凌晨,蒋经国照旧单独出操,照旧汗淋淋赤膊短裤加赤脚回到专署住处,他的几位
      台柱子却已个个衣冠楚楚等着他了。
          他的俄国夫人芬娜也早早地起来了。在俄罗斯女人中,芬娜称得上是佼佼者,碧眼高
      鼻,体态丰盈。芬娜的性格也糅合着俄罗斯女人的热情奔放和中国女子的温良娴淑。这时,
      她着一件茶青色旗袍给五位客人冲着牛奶咖啡,旗袍的裹束使她如“满园春色关不住”般,
      动作便有几分拘束,还用慢慢的生硬的宁波腔的中国官话招呼客人,她就显得滑稽又可爱了。
          “同志们,不用客气,请饮牛奶咖啡。”
          走腔走调,同志们就很友好地笑了。
          其实,她与他们完全可以用俄语自如地交谈。
          这五位:徐季元、高理文、罗南英、徐君虎、黄中美,都曾留学苏联,都是蒋经国的同
      窗好友,眼下,是蒋经国在赣南开创新事业的得力的支柱和臂膀。
          他们也是芬娜的朋友。他们都曾加入过共产党,芬娜是共青团员,可谓名副其实的“同
      志们”。芬娜见着他们,就会恢复俄罗斯姑娘的坦率,耸耸肩,两手一摊,娇嗔地吐露心
      声:“SKACHNO”,意思是“寂寞”。久而久之,这句成了芬娜的口头禅,听音仿佛是:
      “食苦且乐”。不过,芬娜还是铁了心跟着丈夫中国化的:穿中国衣、做中国菜、说中国
      话,连名字也改用公公蒋介石给取的中国名字——蒋方良。这不,蒋方良和俄语谙熟的同志
      们也不放过中文会话的机会。
          尽管性情迥异,但老同志聚在一起,就别有一种轻松,呱拉个没完。蒋经国更无所顾忌
      赤膊揩汗擦身,想当年同船去苏联留学的学员中,他最小,才十五岁,是乳臭未干的小子。
          蒋方良拿出几套衣服来让同志们帮着挑选,毕竟是蒋经国就职宣誓的日子,而经国素来
      衣着马虎,几套服装无非军装、夹克衫、中山装、学生装之类,大家倒观点一致,挑了蚂蚁
      灰派力司中山装,是质地良好的新装,款式也是严肃的国服嘛。平素洒脱不拘小节的蒋经国
      一经规范的中山装约束,便显得拘谨,风纪扣又嫌紧了些,锁住他的脖子不自在。徐君虎不
      由得笑着打趣:“你呀,这下像伢子过年,满心的快活叫新衣新裤弄得缩手缩脚,松开风纪
      扣吧,省主席还不知起了床不?典礼嘛,不过补个仪式,不到天亮怕开不成。”
          差矣。说曹操,曹操可就到了。
          一辆雪佛莱轿车已驶进米汁巷,喇叭掀得山响,唬得老传达慌不迭地拉开左、右铁栏门。
          待后院的人们闻声赶了出来,省主席熊式辉与省建设厅厅长杨绰庵已下了轿车,于是握
      手寒暄,很是热闹。
          熊式辉倒是仪表堂堂,高高大大,一张国字形脸上五官端端正正,只是走起路来左腿一
      瘸一拐得厉害。那是1931年蒋介石坐镇南昌亲任围剿江西红军的总司令时,派他这位参谋
      长飞往上海,飞机在龙华机场失事,给他留下的永恒纪念。背地里,大家喊这位主席叫“拐
      子熊”或“飞天拐”。说他飞天,一是他不择手段谋官有道,二是这位地道的安义老(亻
      表)竟与蒋介石攀上了裙带关系,这得助于他的第二夫人顾竹筠。熊式辉留学日本陆军大学
      时,喜爱音乐的顾竹筠算是日本留学生中绚丽的交际花,熊式辉非但艳福不浅,双双回国
      后,顾竹筠七转八转,结识了宋美龄的母亲并拜为义母,这样,顾竹筠挤进了宋氏姊妹行,
      熊式辉顺竿爬也就成了准椒房国戚。只不过蒋经国并不与宋美龄套近乎,倔犟执拗地忠孝生
      母毛氏罢了。
          一行人就簇拥着一瘸一拐却别有风采的熊主席步入礼堂。
          此刻,熊式辉见蒋经国一派雄姿英发、跃跃然也的模样,思路是网状的。太子前年春回
      国后,为父的对这唯一的血亲之子是不冷也不热,父子相见后,子奉父命归家乡奉化溪口潜
      心读书,作为孝子能与生母团聚重享天伦之乐亦是幸事。可芦沟桥事变后,上海、南京、杭
      州相继沦陷,东南半壁在腥风血雨中飘摇,又怎安放得了太子读书台呢?经国携妻将子来到
      南昌,这是老头子蒋介石的安排,避险、栽培、监护,似乎都有,但具体的分配,老头子惜
      话如金,只字不吐,仿佛要他熊式辉去猜这哑谜。这就叫熊式辉想得脑壳痛,自古云,伴君
      如伴虎,伴着虎崽怕也难得安生吧?
          也不知向省府诸委员征询过多少次意见,也不知向老头子发过多少个电请示,从省保安
      处少将副处长、省青年服务团副团长、省政治讲习院军训总队长兼训育处副处长到省新兵督
      练处少将处长,哪一项不是因人设事?不是为太子而设置的虚额?
          谁能料到这位太子无论对哪项都干得认认真真且轰轰烈烈呢?!
          事实上,飞短流长,早有人编成厚厚一册特别情报送往重庆蒋介石处。熊式辉呢,心有
      同感,却非但不添油加醋,反而极力为小蒋辩解开脱。他已把握住老头子的舐犊之情、望子
      成龙之心!
          刘已达受辱愤然离赣,这是一个空白时机——赣南没有专员!空白需要填补,赣南让人
      望而生畏,却是蒋经国崭露头角、初试锋芒之地,那就顺水推舟,让太子力挽狂澜吧。
          典礼隆重又简洁地举行着。蒋经国面对孙中山像,庄严地举起了右手:“我宣誓……下
      定了来赣南工作的决心,就坚定了不怕一切苦难的意志……”
          专署、县政府、保安司令部、抗敌后援会、各界代表一百余人济济一堂,随后各界人士
      相继发言恭贺专员就职,气氛倒也隆重热烈。
          不想突地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无奈,就职典礼只好草草收场。原本将典礼提前到凌晨
      三时,就是为了排除干扰,不想还是触了霉头。
          天亮时阳光却金灿灿得耀眼,正屋后面那棵百年老树像是缀满了金叶。
          一个年轻的女子坚定地走进了米汁巷1号的大门,老传达蹒跚着上前,她掏出了一封沉
      甸甸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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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八 他记住了这个陌生女子的名字
        
              蒋经国两手捏着几张信笺,怔怔地凝视着,却什么也没看进。不,这几天闲暇中他不忘
      读了几遍,为这颇见功力的蝇头小楷,为这如泣如诉婉约动人的文采,为这写信女子敢于呐
      喊的勇敢和情真意切的坦诚!
          这是一个陌生女子向他求职的信。
          可这是一封怎样的求职信呵!
          求职者的坦白,高扬着新的女性对独立对事业的执著的追求,也明白无误地表达了对他
      的信赖和依托。
          他的心,为这个陌生女子的信所震撼、所感动。
          他,记住了这个陌生女子的名字:章亚若。
          信中,女子希望今天能来专署听到答复。听取平民百姓的意见,为其排忧解难,本是他
      一贯的作风,何况,他很愿意见见这位女子,因为她的勇敢坦诚,还因为他对她滋生出几分
      敬佩、同情,甚至还有好奇!
          但是,眼下他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已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地即将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地点燃三把火,那就是:禁烟、禁赌、禁娼。他并不掉以轻心,
      深知这三把火不好点。今日已请城中各界名流绅士来专署开个恳谈会,是点火前紧锣密鼓的
      舆论准备,是礼贤亲士的具体表现,也是很有份量的旁敲侧击——因为这些人中不乏与烟、
      赌、娼有瓜葛者。恳谈会就必需开得严肃又热烈,要有切实的效果,他便分不开身来见这位
      女子。本来事情就有轻重缓急之分,可他面对信笺,竟隐隐不安,似乎有愧写信者似的。
          人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议。
          主任秘书徐君虎精神抖擞走了进来,告知诸位客人已在会议室等候。
          “哦,我就去。”蒋经国回过神来,两手还捏着信笺,“请你替我办件事,这封信是个
      女子的求职信,她今天会来听答复,请你接待她,酌情安排吧。这信嘛,你先拿去看看。”
          “好的。”徐君虎欲接过信,蒋经国稍一沉吟:“本来,我倒想自己接待她的。”
          “何必事无巨细都一一过问呢?”
          “这个女子的遭际似很坎坷,却不曾泯灭对理想的追求,想为国为民做点事,这是很不
      容易的。”蒋经国这才将信递给徐君虎。
          “怎么,你认识他?”徐君虎不禁疑惑地问道。
          “哦,不,素昧平生。”蒋经国摇摇头,起身与徐君虎步出这东院办公室,只见室外小
      花园中,几株粉红月季花开了又谢了,落英缤纷,蒋经国随口轻吟:“无可奈何花落去,似
      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徐君虎不觉诧异:堂堂须眉豪放派,一时竟生如此纤弱之情感?似曾相识?
          不过,走进会议室的蒋经国又恢复了常态,展现所向披靡、压倒一切的气概。
          “诸位——是赣州城中高山仰止的知名人士,今天请诸位屈尊前来,为的是恳谈建设新
      赣南的大计。日本鬼子的铁蹄已践踏中华的半壁山河,赣南成了东南战场的后方,大敌当
      前,后方不巩固不众志成城,何以抗日?我们来看看赣南的现状,远的不说,就看赣州城,
      我看三害就多。鸦片烟馆就有20多家……如若我们的干部我们的同志都沉缅于声色犬马、
      醉生梦死,还有什么雄心壮志、精力体力来抗日?来建设出一个新赣南?”
          蒋经国略略沙哑的男中音,饱含着真诚和激情,紧密结合现状有的放矢,便尤见其演说
      的感召力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于是赣州城的名流情不自禁仰着脖子洗耳恭听:
          “……鸦片是中华民族的大敌,诸位想来都知道鸦片战争,都知道一百年前帝国主义用
      鸦片毒害麻痹我民族的罪行,都知道在虎门禁烟的硬梆梆的清官林则徐吧!林则徐长了中华
      民族的志气,可惜,林则徐太少了!今天我希望建设新赣南的禁烟运动中,涌现许许多多的
      林则徐,以林则徐的大无畏的精神,彻底查禁鸦片,凡烟土全烧毁!凡烟犯则枪毙!”
          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那沙哑的嗓音因冲动放大了音量,竟清楚地传到对面的办公厅,那求职女子便忘了答徐
      君虎的问话,静静地谛听起会议室中的演说。
          求职女子正是章亚若。她似乎刻意修饰了一番:大波浪鬈发披至肩头,一件紫色碎花旗
      袍镶上咖啡麦芽滚边,更衬出她的婀娜多姿,再配一双精致的白高跟皮鞋,给这古老陈日的
      米汁巷1号带进了夏的亮色和躁动。
          徐君虎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有点那个,联想到她求职信的内容,便觉得此女子是会惹得男
      人们注目的角色。那女子呢,似极端敏感与自尊,端坐着且微微红了脸。于是一问一答就成
      了干巴巴的例行公事。问到有何特长时,那女子沉吟片刻,终又坦然地摇摇头。
          徐君虎就感到棘手,怕难以在公署中寻到合适的位置安排她。思忖间,杨秘书递上重庆
      拍来的急电,他便请女子稍候,前去请蒋经国明示。
          蒋经国终究是有感召力的,会议室内已展开蛮热烈的讨论,反正要抓烟贩子,太子有胆
      量,大家乐得看热闹。
          徐君虎拽拽蒋经国,递上电报,经国看毕,却问起求职女子来:“来了么?印象如何?
      打算怎么安排?”
          徐君虎摇摇头,小声答道:“怕难以安排,经历简单,又无特长,再说人比较花哨。”
          蒋经国一笑:“我看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公署不是缺个整理书报资料的人吗?”
          徐君虎便点点头:“行,她文化程度倒不低。”
          欲转身离去,蒋经国又叮嘱一句:“让她下礼拜来上班吧,哦,上班前让她上我办公室
      一趟。”
          徐君虎不由得扭脸看他,他却加入到名绅的讨论中去了。
          似曾相识?徐君虎摇摇头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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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九 “我……我叫章亚若。”
        
              她要进专员公署上班,开始崭新的生活了!
          又来到了米汁巷1号,这是第三次了。以后不用再数次数了。只是她来得太早,老屋静
      悄悄。冥冥中像有谁指导,她穿过老屋下台阶,见东院小门虚掩,轻轻一推——那繁花茂盛
      的月季丛中,一个男子捧着一部厚厚的线装书,踱来踱去吟诵着。门的吱呀声掠扰了他,抬
      起头眼前一亮:清水出美蓉,天然去雕饰。是谁?
          “你是——?”
          章亚若就为自己的莽撞而局促不安,尴尬地镶嵌在门洞中,圆圆的脸羞涩得绯红:
      “我……我叫章亚若。”
          “哦,你就是章亚若?”蒋经国注视着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不为别的,徐君虎怎么
      说她比较花哨呢?眼前分明是位纯清素雅的女学生嘛。
          她被蒋经国看得不好意思,进退两难。
          蒋经国这才朗声大笑:“来,请进办公室坐。”
          办公室布置简洁:一张硕大的写字桌、一套木制沙发、一只书柜。书柜中充塞着俄文版
      的书籍与线装书,《曾文正公全集》引人注目,还有两本中译本:马克思的《资本论》,
      《社会发展史》。
          章亚若并不坐下,伫立书柜外,浏览一番,这是她的习性。见蒋经国为她倒开水,忙
      说:“蒋专员,我就要在公署工作啦,您甭客气。”
          蒋经国照倒不误,咧着大嘴笑答:“下不为例。此刻你还算我的客人嘛。怎么,你也很
      喜欢书?”
          章亚若点点头。
          “这些书可曾看过?”
          章亚若便涨红了脸,摇摇头:“我不喜欢读政治书籍。理性强的古文也读不进去。”
          他为她的坦率略略吃惊:“哦?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喜欢读小说,古今中外的都能读进去。还有嘛,喜欢古诗词。”
          “古诗词你喜欢哪一家?”
          “喜欢的家多呢。最倾慕的却是李清照。”
          “因为她是女人。”
          “因为她是不平凡的女人。”
          “哦?”
          “您不这样以为吗?她才力华赡,逼近前辈,不要说在女人中,就是在士大夫中,她也
      以灵气文采独占鳌头呢。最可贵的是在国破家亡的人生逆境中,她喊出铿锵作响的诗句:生
      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蒋经国很协调地与她合诵,他又一次为这个女子认真的
      争辩所感染。
          章亚若两颧酡红,蒋经国倚着书柜斜望着她,她与他近在咫尺,而且没有距离感。
          眼见快到上班时间,章亚若收住闲聊,认真问道:“蒋专员,谢谢您对我的帮助,徐秘
      书要我上班前到您这儿一趟,有事吗?”
          “哦,没事。”蒋经国顿了顿,“你的求职信,我读了,说实话,我很感动。不过,我
      想个人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如若与民族的灾难、国家的兴亡比较起来,那是微不足道的。
      哦,你不要误解,我并不是指责你的不幸。我只是说,要从个人的不幸中解脱出来,振作起
      来,不要迷失你自己。我相信你,会在这新的岗位上开始新的生活。”
          他握住了她的手,全然的同志式的兄长式的激励的握手。
          章亚若的心颤栗了:“谢谢您。我会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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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 “我的好同志,没事吧?”
        
              夕阳如血。
          警报。紧急警报。解除警报。
          沦陷了的南昌,机场成了日机轰炸泰和、吉安、赣州的起飞地。警报一响,古城赣州的
      人们就惶惑奔逃,来得及的奔向城外,来不及的就近进城中的防空洞防空壕。防护团紧张地
      吹着哨子,扶老携幼呼娘唤儿的人们在死神的笼罩中扎挣着。
          章亚若紧跟着防护团,出入火海硝烟断墙残垣中抢救炸伤砸伤的人们,她在南昌做过救
      护工作,熟练利索。那一身公署的工作服——灰色的军便服不知叫汗水湿透又叫烟火烤干了
      多少次,结了盐霜沾了斑斑血迹和尘土,她原本漆黑的秀发也叫火苗燎焦了一绺,白皙的圆
      脸盘早叫烟熏灰垢汗水泪水污染如大花脸,可她浑然不觉,她俨然像个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
      铁女兵!她包扎,她抢救,她搀扶着甚至背起伤重者上担架上板车,她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夕照中,呼喊声寻觅声哭嚎声渐渐减弱,文官武将纷纷来到被炸区安抚,章亚若这才觉
      着浑身瘫软,她撑着宽皮带紧束的纤腰,想倚在哪旮旮歇上一会。
          她不敢相信,这里曾是她每日上下班都要穿过的热热闹闹的小街!断墙残垣、瓦砾遍
      地,烟雾中弥漫着血腥,眨眼便成了死亡的废墟!
          那生她养她的家乡南昌如今怎样了呢?那迂腐气的老父如今隐居在何方呢?还有那叫她
      梦魂萦绕至今杳无音讯的亲骨肉……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影影绰绰断断续续她听见一个老妇在呼喊:“啊——大衍、细
      衍——我格崽——我格心肝我格命——”
          是熟悉的乡音!只见一披头散发的女人疯了般从她身旁掠过,扑向那还在冒烟的半边破
      屋中,破屋摇摇欲坠——章亚若以百米冲刺的狠劲扑了过去——破壁梁柱轰然坍塌!
          “亚若——”声如裂帛。蒋经国以三步跳远的姿态扑了过去——千钧一发。梁柱不偏不
      倚直砸章亚若的身旁,扑倒在地的章亚若只是腿上溅了些泥石。那披头散发的女人被章亚若
      推出了险区,也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
          蒋经国扶起章亚若,急切地问:“我的好同志,没事吧?”
          章亚若却怔怔地望着那女人:“你找——大衍?细衍?”
          女人醒悟过来,又腾地跌起:“大衍细衍——我格崽——”
          有街坊邻里追了上来,告知这女人两个细崽不见了,怕是急疯了呢。章亚若痴痴地望着
      哭嚎女人的背影,竟泪流满面、哽咽不已,见蒋专员注目她,急掏手绢拭泪,手绢早撕扯成
      包扎带了,蒋经国便掏出自己的大方格手帕:“擦擦吧,你都成了大花脸罗。”心中思忖:
      这女子善良至极,却也脆弱了些。顿了顿,又说:“家破人亡自是人生最大的悲痛,这悲痛
      是日本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我们公署的同志,应该唤起民众,血还血,将悲痛愤恨变成
      抗敌的力量,对吗?”
          亚若便强忍啜泣,点点头。
          “蒋主任——演出就要开始啦,请你快来!”远远地,公署抗战宣传大队的歌咏大王金
      重民大声嚷嚷,声振林木,一条响当当的金嗓子。
          “好,我就来。”蒋经国也大声答应,又招呼章亚若,“一起去吧。”
          章亚若看看自己一身血污,有些犹豫,但看蒋经国也一样,便随他一道去了。
          礼堂中果真人山人海。敌机的狂轰滥炸,更激起了古城人们众志成城。悲怆高亢的《流
      亡三部曲)引得台下唏嘘一片。有人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台上台下怒吼震天
      撼地!
          蒋经国就跳上台指挥大家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指挥艺术不怎么样,但全力
      以赴,不只是手腕手臂,肩膀和整个身体都投入到强有力的节奏中,仿佛正在跃马挥刀杀向
      鬼子。
          台上台下已交融成一片,所有的人的手都挽了起来,抗战——是人们共同的心愿。
          演出结束,涌出礼堂的人流还沉浸在激越兴奋之中,章亚若让人流裹挟着,不知饥饿疲
      惫。看看手表,深夜了,便不想回家,去公署冲个凉,还有些事务没理清呢,反正在公署大
      院她也有个锚位,事情纷繁,常得打夜班。
          待她冲好凉换好衣回到公署资料室时,自我感觉神清气爽,将下午空袭耽搁了的事务分
      门别类有条不紊做来,不知不觉中她轻哼起了《平贵别窑》中王宝钏的唱段。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章亚若理好一摞报纸,鬼使神差,随着哼的板眼,婷婷袅袅做了
      个亮相——这可就成了定格——窗天月光中,静悄悄地伫立着蒋经国!
          又惊又吓,又羞又恼。她傻眼了,动弹不得;他却直勾勾地看定了她,并且丝毫不掩饰
      灼灼的目光。
          她局促不安,只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只是这个潇洒的亮相,还因为她穿了件公署忌
      讳的绯霞色杭纺无袖旗袍!旗袍的左胸襟她自己精心绣了一树繁茂的白色李花,便更衬出衣
      饰的高雅华贵。这是她最喜爱的一袭旗袍,多年未穿,今夜竟鬼迷心窍换上了?!
          “蒋专员嘛,嗯,崇尚朴素。”她的耳畔响起了徐君虎的教训,这才收了两手,摩挲着
      桌沿,低首不语。
          你,真美。”他轻声叹息,是由衷的赞美,不掺一丝轻薄。
          他凝睇那用绸带束起的黑发,那象牙般光滑颀长的颈脖,那浑圆匀称的臂膀,将这件柔
      熟的旗袍衬出了古典的东方风韵。
          她怯怯地偷瞥他一眼,不再担惊受怕,却还是窘迫地说:“蒋专员,让你见笑了。”
          他哑然失笑。阴丹士林布衫、灰布军服宽皮带、绯霞色无袖旗袍……她是他归国后第一
      个走进他心田的正宗东方女子!
          他恢复了或专员或主任的常态,诚挚热情中不乏居高临下:“章亚若,这两个月我注意
      到你变了,变得朝气蓬勃、明快自信,大家对你认真负责的工作都很满意,动员委员会需要
      一个能干的文书,我想让你去干,行吧?”她点点头,眼眶竟濡湿了。
          东院两扇门吱吱呀呀开了,一个碧眼金发混血儿男孩骑在警卫曹崧的肩上,欢快地喊了
      起来:“爸爸爸爸,我找着你啦!”
          蒋经国一脸慈爱,他很娇宠长子孝文,他喊着儿子的俄罗斯名字:“爱伦,你又淘气
      了,这么晚还不睡。”
          “我要等你嘛,你答应了晚上给我讲大灰娘的故事嘛。”儿子手舞足蹈,折腾得神枪手
      曹崧挤眉弄眼。“妈妈与爱理也等你哩。”
          蒋经国嗬嗬大笑:“好、好。”也忘了招呼章亚若,拍着儿子胖墩墩的厚的背影留给了
      她。
          她又气又窘,她怎么知道晚上不能加班?一个白天她都在城外几个乡保跑嘛。她不由得
      恨起这个喜怒无常的专员大人来了,一肚子委屈返身复雨地,两滴泪已落了下来。
          蒋经国进到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中坐着公署、警局、省警二大队和专署特务室
      的头头脑脑,虽然寒意袭人,但都将腰板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怠,蒋专员愠怒的脸色叫
      他们犯怯。
          “一边是前仆后继、流血牺牲,一边是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一边是艰苦卓绝、拯救民
      族于危亡中,一边是腐败堕落、醉生梦死!禁烟禁赌禁娼已发出布告四个月,为的什么?割
      疽、治腐败、正风气。可禁来禁去只是小打小闹,却有几处顽固堡垒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明目
      张胆悠哉游哉地大赌特赌!莫非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我早说过:“不能菩萨心肠,要有霹
      雳手段!”
          专员指的“堡垒”:一处是赣南名绅刘甲第的宅第,每晚照开牌局不误;一处是利民百
      货商场,哪夜不赌个昏天黑地?几封密告信今天下午同时到达——利民商场晚九时宴席散后
      即开十几台大赌!或许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泄私愤?或许是好事者看看你蒋专员敢不敢来真格
      的?总之,不能装聋作哑了。
          蒋经国就把桌子一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夜,是刀山,是火海,我也闯定了!”
          就听“吧”地一声,特务室行动组组长蔡百里陡地立起,右脚响亮地碰打左脚作标准的
      立正姿势:“报告蒋专员,行动组愿打头阵,车到山前必有路,硬闯不行,我们就智取!”
          “好!”蒋经国将蔡百里的肩胛重重地一拍,他就欣赏这种作风。
          于是设想几套方案,作了一番部署。一声出发,不多时便将利民商场团团围住。
          三楼窗口虽掩着窗幔,但仍透出摇曳灯光;时不时还传出嚣张声浪,把个蒋经国恨得牙
      痒痒的。可商场固若金汤,铁门紧闭,三禁开始后,坐庄抽头的卢中坚经理还加强了对商场
      的保卫,楼下楼上皆有岗哨,各楼口还有武装警戒,蒋专员莫非真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能
      飞进三楼赌场?何况赌客中还有持枪的军官,万一接火对打,那是下下策呵。蒋经国将只大
      斗笠低低压着脑壳,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小蒋见不远处有盏孤灯荧荧,他走了过去,是个小吃担子,风雨破篷下,一老头正在下
      “金线吊葫芦”——这可是南昌的风味小吃,挂面煮馄钝呢。“老人家,生意好哇。”他捱
      近老人,亲切地打招呼。
          “好,好,今夜要吃的人蛮多。”老人喜孜孜地,麻利地往托盘上摆好六只盔边瓷碗。
          蒋经国脑海中一亮:“是给楼上打牌的人送吧?”
          老人一怔,敏感地瞅瞅大斗笠下的那张脸,心里便有些发毛,身子和声音便都抖抖索
      索:“呃……呃……”禁赌在赣州城已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啊。
          “老人家,你莫怕,我帮你一起送上楼去。我,不会亏待你的。”
          事至如今,老人也就抖抖索索端着托盘,让蒋经国跟随着到了商场侧门边,守卫的从门
      洞眼中看清是送小吃的老倌,便长长一个呵欠将门打开,谁知蒋经国一个饿虎扑食,将其擒
      拿,那边,手脚敏捷的蔡百里一行早鱼贯而入,眨眼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二、三楼麻痹大意
      的警卫都缴了械。
          三楼赌场赌兴正酣,烟雾腾腾、狂笑怪叫不绝于耳。外围是赌牌九押宝的,里边有几桌
      麻将鏖战犹酣,张张桌上堆着钞票银元金条乃至首饰手表挂表等贵重抵押品,红了眼的显贵
      阔佬一样一副穷凶极恶相,实谓赌博场上一把刀!蒋经国对此乌烟瘴气醉生梦死说不出的厌
      恶,怒火从心头烧到唇边,却化成冷冷的嘲讽:“各位老板——财气好哇。”
          赌徒们一怔,喧嚣浊浪刹那间化为一片寂静,有眼尖的认出了是蒋专员,吓得话都说不
      清:“蒋……是蒋……专员……”
          说时迟那时快,军警、行动组成员个个都举起了手枪,齐声吼:不准动!赌徒中虽有持
      枪的军官,但看这阵势寡不敌众,也就软了胆;胆小的扑嗵跪下捣蒜般磕头,连连呼叫:专
      员饶命!
          蒋经国便一声断喝:“一起带走!”
          商场经理卢中坚算是命大,是夜不在赌场,闻讯漏夜逃到韶关。左右托人,几经周旋,
      写了书面悔过,保证今后决不再开赌,又认捐关金三万元,加上当场缴获的现洋金条等近二
      万银元,这场捣毁赌窟的战利可谓辉煌!这样,才将赌徒交保释放,了结此案。蒋经国与周
      百皆秘书商议,就将这笔巨款用来作收养战时孤儿的儿童新村的建筑费用。
          杀一儆百。刘甲第的赌窟也就收敛了许多,智捣赌窟一时在赣州城内传为佳话。蒋经国
      踌躇满志,忙了一天,夜晚到动员委员会办公室转转,加班人中独不见伊人倩影,思忖片
      刻,戴上大斗笠,也不叫司机毛宁邵,自己驾了辆摩托,满赣州寻她去。
          进了江东庙进了这条仄仄的清幽小巷,蒋经国将摩托熄了火,定定神,推那黑漆铜环双
      扇门,大门却闭得铁紧。犹豫片刻,还是举手拍打铜环。好一会,伴着“谁呀”的询问,门
      才吱吱嘎嘎地开了,开门的正是章亚若,不胜惊讶中透出几分欣喜。
          “还没睡吧?我随便走走。”蒋经国大大咧咧,边说边往院里走。
          厅堂里忙乱又紧张。二姑妈章金秀来做客,章老太周锦华便邀了房东和邻居家两位太太
      凑一桌,闭了门户雨夜消遣消遣。巷里响起隆隆的引擎声,她们便慌作一团;拍门骤响,便
      慌手慌脚收藏麻将,忙中出乱,二饼三索四万撒了一地,这里还没收拾停当,蒋专员已进了
      厅堂。
          章亚若好不尴尬,试探地问:“蒋专员,有事吧?请进我房里谈好吗?”
          蒋经国倒随和,跟了章亚若进了她的小房间。厅堂中的人们才如释重负。章亚若便忙着
      沏茶端果品,蒋经国就从从容容将第一回就闯进了的闺房来端详。
          天地很小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就满了。因淡雅至极素洁至极小天地却不显拥
      塞。海青色的罗纱帐中斜挂一支洞箫,海青色的床单被褥纤尘不染;墙上挂着花鸟直幅,一
      树李花极繁茂;写字桌上摊着笔墨纸砚,毛边纸上画一丛芭蕉,芭蕉根下一只母鸡领着几只
      毛绒绒的鸡雏觅食,墨迹未干,落款与直幅一样为“懋李”。
          蒋经国不胜惊讶:“你画的?怎么题懋李?”章亚若双颊飞起红晕:“这是家父给取的
      名字。信手涂鸦,让你见笑了。”
          蒋经国便坐到椅子上,仰视着她:“那封信让我发现你字写得有功力,那夜发现你京剧
      唱得蛮有韵味,今夜又发现你国画颇有意境,看来你像一口蕴藏丰富的矿井,总让我的发掘
      有新的收获。”
          章亚若的两颊霎时烧得赤红:“专员,你……见笑了。”
          蒋经国毕竟洒脱,站了起来:“还有大点的毛边纸吧,让我来涂一幅。”
          这就打破了僵局,铺纸、研墨,亚若忙了起来;蘸墨、挥毫,蒋经国倒像个胸有成竹的
      丹青快手。
          但见水墨淋漓烟云满纸:两岸青山茂林莽莽苍苍,中仅留一条白线般的湍急江河,河中
      有叶孤舟似起伏跌宕——那浑厚雄秀、苍茫沉郁的气势扑面而来!
          一气呵成,放下画笔,满自信地问道:“如何?可入得了流派?”
          “为什么非得人已成的流派,不能自成流派呢?家父最赞赏南昌年轻画家秋源,他也爱
      用积墨画法,画的山水万象森罗,留的空白极少;既有泰山压顶之势,又显幽微之美,堪称
      宏微兼胜。眼下他虽名不见经传,日后如何就很难说了。我看专员的画与他同又不同。”
          “哦?”蒋经国来了兴致,听得入神。
          “虽都用的积墨画法,但是他倾注于画,是为了艺术;专员你不过是借画抒情,故微处
      透出功底不足,唯有气魄铺天盖地而来。”
          “哦?”他不觉又怔征地看定了她,为她这女巫般的解剖而折服。
          章亚若嫣然一笑:“千里赣州一刻还,轻舟飞过万重山,气魄大呀!”
          “可有帝王之气?”鬼使神差,他竟半玩笑半认真吐出了这么一句。
          “不是民国了吗?”她淘气地一偏脑袋。
          柔,但柔中有骨。随即便说:“好,不扯远了。难得今晚同作画,交换留个纪念,怎
      样?”
          亚若急了:“不行不行,要么将壁上这幅给你还像个样子,裱过了遮了丑。”
          “我可要定了这幅鸡戏图。那树李花开得太繁茂,谢得必快必叫人伤春。这幅好,母鸡
      带小鸡,一笔一画都透着母爱嘛。”
          章亚若的脸唰地惨白,她捂着心口颓然跌坐床沿。
          “怎么?不舒服?”蒋经国急问,刚刚还谈笑风生嘛。
          “秋凉了,我……有心口疼的老毛病。”
          “哦,西子的传统病。”蒋经国诙谐一句,看看表,糟糕,快十二点了!想想还没切到
      正题,忙说:“今晚我来看看你,那晚为抓赌的事心烦得很,记得言语很冲——”
          “专员,请别说了……”亚若捂着心口,喉头哽哽的,她感觉到这个男子沉稳的细心,
      可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危险的温情!她调整情绪,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检讨说:“专员,今
      晚家母在打麻将消遣,我没有阻止,请处分我吧。”
          蒋经国不由惊叹她的主题转换好快!想了想,诚恳地说道:“你在公署,你大弟在军队
      服务,老太太也称得上为抗日出了力嘛,本来老太太们打两圈麻将,意并不在赌,本无可非
      议。可眼下社会风气实在太糟,矫枉必须过正,略略放宽,就有缝隙,就让入钻空子,什么
      好的政令都给糟蹋了。所以还要你帮着多做解释工作,啊?”
          就又恢复了专员和公署工作人员的身份和距离,但这个男子终究富有人情味!
          夜深沉。章亚若送蒋经国出门,直到摩托隆隆声消逝,她才怅然若失地回到她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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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一 他与她像一对情侣漫步城头
        
              满目赤珠——鲜红的浑圆的状如珍珠的砂石遍布低矮圆形的山岭,红得耀眼也刺眼,红
      得心醉也心碎,他喜欢。
          赤珠岭上大地主赖老怪庞大的旧宅,就成了第一期三青团干训班的班址。每天天不亮军
      号声嘹亮,150余名男女学员身着灰棉布军服,打着绑腿出操、跑步、爬山,震撼出热烈和
      骚动;听课,讨论,请社会名流来演讲,张贴各抒己见的墙报,洋溢出民主和进步。他自
      信,青干班能办成与黄埔军校媲美的“政治的黄埔军校”,150余名学员将成为他事业奋飞
      的可靠得力的生力军。
          星期天给古城添了几分热闹几分闲适和几分色彩。蒋经国放慢了车速,在闹市区溜着。
      莫非真有缘分,他撞见的第一个熟人竟又是她!
          一袭海青色棉布旗袍,罩一件玫瑰紫的粗绒线外套,秀发上歪歪地压着一顶玫瑰紫的绒
      线帽,手上拎只花布兜,兜口一蓬碧绿的莴苣叶。
          “嘿!”他将摩托准确地停到她的身边,就差没上人行道。
          “你把我吓一跳!蒋专员,有事吗?”脸红心跳的章亚若将花兜双手拎到胸口,像要护
      卫那颗乱蹦的心,轻声问道。
          “喏,上车吧。”蒋经国调皮又潇洒地将头一歪,命令道。
          只有遵命。公署常有急事需临时加班,章亚若也就并不感到大惊小怪,只是这旗袍这布
      兜里的鸡蛋,叫她坐得不安宁,何况一离闹市,专员大人便开得疾如旋风。
          他把她带到了花园塘,她便一脸迷茫。
          据说花园塘曾是五代十国时赣州节度使庐光稠就地称王扩大城池建成的御花园,宋时据
      载还有洞天飞桥花苑,而今徒有一口绿茵茵的大塘。花园塘东新建了多幢凸字形的住宅,红
      赭色的鱼鳞板外壁,有种活泼流畅的情趣。
          “喏,这就是我新搬的家。”蒋经国(目夹)(目夹)眼,“进去看看。”
          奇特的建构、奇特的布局,许许多多的门,似门门相通却又门门不通,如入迷宫一般,
      章亚若被提醒:这是特殊身分的太子的住宅嘛。
          蒋经国却是坐不住的,他又下了新的圣旨:“放下布兜。上城墙走走,莫辜负这冬日的
      阳光嘛。”
          只有遵旨。看来专员大人并无公干,是要她陪着散散心?她没有快感,却也没有反感,
      只是母亲大人还等着她的菜肴去做晚饭呢。
          住宅斜靠城墙,城墙外便是浩淼的章江,更远些,影影绰绰的青山逶迤,恰如苏东坡所
      描的图景:“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
          登上城墙,他便有意无意地贴近了她,为她遮风避寒,他与她便像一对依偎着的情侣漫
      步城头。
          “你可知田螺岭与马坡岭的传说?田螺姑娘与马相邀去赣州,马郎俯视田螺,让她先行
      一程,比赛谁先到赣州。田螺嘛,见一溜木排顺贡水而下,就滚入江中攀上木排,很快到了
      赣州城下,又机灵地滚进挑水大嫂的桶中,大嫂挑水进了城,倒水进缸时发现田螺,往窗外
      一扔,正好落在这里变成了田螺岭。那马呢过千山万水到得东城门下时,天黑城门关了,马
      就卧着休息,田螺姑娘远远看见,说:“马大哥,委屈你了!马郎惭愧,竟一卧不起,这就
      是马坡岭了。”她变得活泼且饶舌。
          “哟,说到底还是强汉斗不过弱女子嘛。”
          “照你这样说,千年郁孤岂不由一弱女子背负?!”
          他惊异地望着这灵巧过人的女子!
          他立在她的身边,与其说护卫着她,不如说依偎着她。他灵魂中的孤独、他身世中的凄
      凉、他历程中的坎坷此时此刻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压迫着他。他也是一个普通男人,需要抚
      慰需要温情需要倾吐需要真情的斗嘴怄气需要相知的静默……他忽然明白,他早早地就喜欢
      上了她!
          什么都可以对她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直到蛋黄般的太阳落进
      山的腹中,直到她与他都溶进这昼与夜相接的神秘短暂的黄昏中,只有她的被风撩起的秀发
      拂着他的脸颊。真好。
          看看天已黑了,蒋经国提出用车送章亚若回去。
          摩托一进巷口,章亚若忙说:“专员,我下来,你赶快去赤珠岭吧。”她可不想让蒋经
      国进她的屋门,不知母亲的脸该拉得多长。
          跳下摩托,章亚若轻轻地挥挥手,“再见”。
          “哦,你等等,有件事,请你考虑一下。”“什么事?”
          “我,想送你去赤珠岭参加第一期青干班训练,愿意吗?”
          “送我去?”章亚若眼睁得大大的,不胜惊讶,却没有惊喜。
          “怎么,你不愿意?!”“我就直说了吧,大概是家族的遗传,我,不太懂政治,只知
      做人要正直、清高……”
          蒋经国不由得怅然若失:“你这就糊涂了,青干班的条件就是:做官的莫进来,发财的
      滚出去。这与正直、清高难道水火不相容?你再想想吧。”他发动了摩托,在隆隆声中离了
      古巷。
          她怔怔地立在漆黑的古巷中,头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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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二 好一个红粉知己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灰白色的冬之雾丝丝缕缕团团片片倏地而起。只有“哒哒
      哒”的齐崭崭的跑步声撼动天地撼动夜雾也撼动一颗颗年轻的心。
          章亚若浑身让汗水湿透,气喘吁吁乏累不堪,但精神的弦却绷得分外紧,这不知终极在
      哪的跑步仿佛永恒地定格在中学时篮球赛紧张的最后三分钟!她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如梦如
      幻,但她紧跟着的雾中的身影,分明是分别了十二年的同窗好友桂昌德!又在一起勾肩搭背
      说笑唱跳,又在一起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敢干。
          如果说她来到赤珠岭插班,是出于对上司蒋专员的依顺;那末现在她感谢这位蒋主任,
      她不后悔这原本没有独立意志的抉择。那句“不太懂政治”的潜台词应是“鄙视政界”,政
      界那些人全是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功名利碌之徒、哪有什么忧国忧民之心?她崇拜蒋经国,
      不就是因为他“出淤泥而不染”吗?她没想到这里还有一片净土,真正是“风声、雨声、读
      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呢。她便充实,便有希望,哪怕在雾海
      茫茫中也不孤独不颓丧!
          “一二三——四!”陌生而熟悉的气息,熟悉而陌生的领呼,悠悠昏雾中他与她并肩奔
      跑。
          “一二三——四!”她迸尽全力加入齐呼,似乎要用金嗓子宣告自己的存在。
          除了充当开路先锋的三名男学员,第三中队女学员跑在最前面:一色的白衬衫,一色的
      灰布军裤和精致利索的裹腿、一色的宽皮带束腰、一色的短发齐耳,她们成了“爱、美、
      笑、力”的形象注释。
          他们一下子冲下了坡,到了章江江畔。
          “立——定!”两声“沙沙”一百二十余人的三人纵队行列便变成了沿江的横列。
          朔风凛冽。寒雾幽冷。江水凄迷。
          热汗凝作冰水,上牙磕碰下牙,寒意渐侵骨髓。
          赤膊的蒋经国无动于衷,经过西伯利亚大风雪的洗礼,南国的雪天亦不过小菜一碟。直
      到晨曦的曙色与恋恋不舍的浓雾似调情似撕掳时,他这才沙哑着嗓门一声吼:“同志们——
      ”
          “你们往前看———看见了什么吗?”
          原来是考视力,大家都眯缝起双眼,透过雾的江面,去搜寻前方的景观。几个戴眼镜的
      已跌跌撞撞跑了半天,眼前雾岚起伏,便摘了眼镜在背心短裤上乱拭一气。
          “我看见啦!”对岸有个纤夫正拼命拖条小船,可怎么也拖不上岸!”不知是幻觉还是
      视力超人。
          “我看见不远处泊着一条船,船尾有个老妇正捧着柴,像要烧水煮饭。”这倒像说对
      了,前方的雾幛里有金黄的火苗闪闪烁烁。
          “还看见了什么吗?”蒋经国又一次询问。
          夜雾未消,黎明未到,还能看见什么呢?
          “我看到了,家乡的西山游击队叫日寇闻风丧胆!前方的将士正在浴血奋战!全国民众
      已经筑成了一道抗日长城!千万颗青年的心就是一道坚固的围屏!”
          高亢、激越、声如裂帛!活脱脱“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再世。蒋经国的
      心又一次为她慑服,这正是他所期望的理想的答卷!好一个红粉知己。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和赞赏:“章亚若,你回答得很好!很好!”
          或许太外露了些,就像他派公署下属王修鉴和三青团大队长欧阳钦陪送章亚若到赤珠岭
      插班报到一样,多少会引起敏感细心者的好奇和关注,探测其中的微妙。
          桂昌德的脸就凑近亚若的脸,天真地皱皱鼻子,少年时的女友任何时候都充溢着淘气和
      真诚。
          蒋经国的眼圈有些发红:“同志们,听见了吗?今天为什么要大家挨冻受冷?就是要大
      家深深了解生活在最底层的穷苦人民,是怎样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这种痛苦,没有亲身体
      会,是难以想象的。可穷苦人民的心还是这么好,这么通情达理,我们这一代的青年,有责
      任有义务去解脱国家的苦难和人民的苦难,你们说,对不对?”“对!”
          鲜红的太阳泼刺刺地跳出了江面,—缕霞光斜映在蒋经国的脸颊上,给棕酱色镀上了一
      层耀眼的金色。
          突然,一纸急电电文,蒋经国被老头子召去了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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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三 一切来得太快,叫她猝不及防
        
              天空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每周例行的周末晚会———赖老怪原先的仓房里热气腾腾,
      学员们团团围坐,中央便权当舞台,节目由大家临时拚凑编排,虽即兴却也尽兴,更有啦啦
      队吆喝鼓噪震山撼地,将冬的寂静乡野催生出早春气息。
          章亚若是晚会的明星!有了老同学桂昌德的“揭底”,章亚若即便想“含蓄不露”怕也
      办不到了。于是亭亭玉立,先用流畅标准的英语唱异国情调的《祝酒歌》,如雷掌声中立马
      转换传统国剧西皮流水《苏三起解》,凭这就叫学员们竞折腰,仓房里又响起暴风雨般的掌
      声,章亚若就按东南西北向一一深鞠躬,一直腰,撞见仓房门旁一双火灼灼的眼——风尘仆
      仆的蒋经国从重庆回来了!
          “蒋——”她已习惯喊他“专员”,不觉一顿,欢乐的人群这才发现蒋主任归来了,群
      情沸腾,啦啦队不失时机快节奏嚷嚷,逼他表演节目,谁也没注意到他神色异常。
          “好,我给大家唱个歌吧。”
          都以为准又是俄罗斯的《红色水手歌》,大家都准备帮着唱“噼呖啪”,谁知他却唱了
      一首儿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
      /真奇怪!”
          喉咙比平素沙哑,面容显出罕见的憔悴,“真奇怪!真奇怪!”摊下两手垂头丧气。都
      以为是旅途的疲劳和表演的滑稽,谁晓得他内心的沮丧和无可奈何呢?
          晚会散了,亚若挽着昌德的手臂往住房走去,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在黑夜的保险
      中,悄悄与昌德咬耳朵:“你注意到没有,蒋专员一脸晦气,心事重重呢?”
          “章亚若!”沙哑的喉咙近在咫尺!
          亚若和昌德被吓得魂飞魄散!
          “桂昌德,你先回去。”蒋经国简短命令,旋即开步向外走去。空气中似有酒气洇开?
          桂昌德的手心都吓出了冷汗,紧紧捏着亚若的手,亚若怔了怔,甩开昌德,无所畏惧地
      跟上了这个威严的男子。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他终于为她的倔强屈服,先开了口:“你究竟听见什
      么啦?竟敢在背地里瞎议论?!”
          “蒋专员,请原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凭我的直觉,觉得你心里很苦。我,
      刺伤你了。”
          他便仰天长啸,这才与她并肩而行,半护卫半依恋。
          “唉,有人说我是太子少爷,有人喊我是包公青天;有人怀疑我假进步真欺骗,有人骂
      我赤化赣南。我是一片缓冲坡,我更是透不过气的夹缝!为什么谁都不把我看成一个普普通
      通平平常常的年轻人?!我有感情,也有理智;我有短处,也有长处;我有自己的睛睛自己
      的脑袋自己的热血自己的心!我不愿放弃新赣南的建设!我不愿辜负老(亻表)对我的厚
      望!我不愿放弃青年!放弃了青年就等于放弃了希望!可是,我又不能——”
          戛然而止。他猛然收住了脚步也收住了舌头,只有胸脯剧烈起伏。他为什么对她剖心明
      志?他差点说出在重庆林园受的一肚子窝囊气……
          “嘭!”又是厚厚一册“告状情报”狠狠地摔在他的脚下。
          蒋介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态:“你在赣南干的好事,你自己看去!我还相信熊式辉之
      言,以为你真的脱胎换骨了呢?!”说毕拂袖而去。
          他俯身拾起“情报”,一页页看去,无非是受他抨击的腐朽势力和专玩权术的明明暗暗
      者对他的造谣诽谤,歪曲事实之辞,但是,所有情报都粘上一条:说他在赣南包庇重用共产
      党!老头子最忌讳的就是这一条!
          党国元老戴季陶、于右任、居正、陈果夫、陈立夫接踵而来,若口婆心,晓以利害,唱
      红脸白脸都有,他终于颤抖着双手填写了加入国民党的申请表格。此刻的他,像一头受伤的
      公兽,渴求母兽的舐拭;像一个迷路的孩童,紧紧抓住他以为可亲的阿姨的手……
          是的,他的灵魂出窍了,他轻轻地嗅着她缎子般的秀发,抚摸她光滑玉润的颈脖,没有
      情欲,没有亵渎。她慰藉了他,而他温暖了她。
          许久许久,他轻轻地棒起她的脸颊,似想小心地亲吻她,却看清了她满脸的泪痕,不觉
      一惊:“你哭啦?”
          她轻轻一挣,便跳出了他的怀抱。“蒋专员,让你见笑了。”
          真是活见鬼!这时候还“蒋专员”还“让你见笑”?他的粗砺的双手极自信地握住了她
      纤细的双手:“我喜欢你。”他沙哑的嗓音流泻出男性的温存:“从读到你那封求职信时,
      就有一种模糊的喜欢。”
          她的手却像被炮烙了般猛缩了回来:“哦,不!不可能。”他不太明白她的话:“什么
      不可能?对于我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
          “你并不了解我……你,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哦,有这么严重?只要不是日伪汉
      奸特务,其他既往不咎,不存在‘过去’一说。”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齐整的牙在黑夜中
      白晃晃地诱人。
          “蒋专员,请别开玩笑。”她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切来得太快,叫她猝不及防。“玩
      笑?不,我不是也不会逢场作戏,我是认真的。”他又一次抚住她的双肩,却是迅猛地将她
      拥到怀抱中,他不愿一切成为稍纵即逝的过去。她浑身颤栗,她突地仰脸向着苍天:“不要
      这样!过去就是过去!一个人不可能没有过去!我说!我说!我曾是别人的妻子!我至今也
      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一口气痛快淋漓地喊出了她的过去!打逃离了南昌,她便小心翼
      翼严密地封闭了过去。
          “我不在乎。真的。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你的眼睛包含了你的过去。或许正因为同是天
      涯沦落人,才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眼中漾出温情,这叫她心疼,心碎,她崇敬并感激这个男子,她也喜欢他!她炽热地
      回报他,紧紧地搂抱着,一起编织抛却一切的情网。
          闪电。炸雷。在闪电炸雷的瞬间间隔中,她疯了般将他猛烈推开:“不!不可能!没有
      过去,现实也不可能!”
          他踉跄几步,才目瞪口呆站住。政界情场都这般变幻莫测反复无常?他恼怒了,愤恨得
      要将这只不驯服的小妖撕成碎片方后快!
          两两对峙,蕴集着再一次爱和恨的迸发!
          “蒋主任——”警卫曹崧远远地唤着。这位双手用枪百发百中的彪形大汉,视力可是超
      人的。边唤边准确地向他们奔来:“有大雷雨,我来接你。”
          蒋经国发作不得,只好收场:“你先送章亚若回去。”
          章亚若只得跟曹崧归去,或许这样结尾更好。
          回到住处的章亚若失魂落魄,她的心被掏走了。一直等她归的桂昌德用毛巾帮她拭干头
      发,关切地跟她咬耳朵,问这问那,可她一个字也答不出。她歉疚于他,她不能不知道他现
      在怎么样!终于,她又冲了出去,等桂昌德手忙脚乱拿雨伞追上她时,她才说:“我去去就
      来,我放心不下。”
          水淋淋的蒋经国不理睬要他换衣的勤务员,就这么水淋淋地往木椅上一坐,顺手拿过桌
      上一瓶本地烧酒,也不用杯,对着瓶口咕噜噜往喉咙里灌,谁能阻止他呢?
          “蒋专员——”她的纤纤玉指抓住了酒瓶。
          他狠狠地斜乜着她,却也顺从地放下了酒瓶。她毕竟记挂他。
          她不看他,拿了干毛巾递给他,他不接,她只好帮他揩净发上额上的雨水,又侍侯着他
      换了干衣服。他这才褪去满脸的愠怒。
          她忧悒地皱起眉头:“别这样酗酒了,会伤身体的。”
          “嗯。”他很听话地点点头,眼中又恢复了温情,算是听从了她的第一项指令。俄顷,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凄迷:“唉,我曾在阿尔泰金矿工作过半年,那地方真冷啊,为了抵御零
      下三十度的严寒,我的工钱几乎都换了酒喝,一天要喝一公斤烈性的俄国的伏尔加酒,喝醉
      了,便在梦中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家乡……”他立起身,打开床边的箱柜,抱出一摞线装的蓝
      色封面的本子来,封面上贴着白纸黑字的题签:“日记”。
          “亚若,你都拿去看吧,你会了解我的过去,也会了解现在的我。”
          她傻眼了。她曾在《新赣南》上看过他在苏联时的一篇日记《石可夫农村》,是流着泪
      读完的。可全给她看?她有这个权力和必要吗?
          “亚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一个自轻的女子,在苦苦地寻找和追求着,我读你
      的求职信时,就听见了你的心声。我喜欢你,你叫我不能自持。我不会践踏你的自尊和独立
      的人格。亚若,我会等待。相信会在等待中想出妥善的办法。我想,如果你愿意,我第一步
      就是想带你去见我的母亲——我想,母亲一定会喜欢你!会看重你!”
          她怦然心碎,泪流满面!他想得很周详很久远,小心地避开横亘在她与他之间的“他的
      夫人”。这么说,他是“蓄谋已久”,并不是猝然迸发的一时冲动?
          “报告专员——”公署秘书小杨气急败坏闯了进来:“溪口、溪口来了急电!”
          “什么?!”蒋经国一把夺过电文。
          五雷轰顶。天崩地陷。
          “溪口遭炸,汝母罹难。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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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四 酒逢知己
        
              一片献给毛夫人的白色的花海。
          这里作为奠堂,赣州各界为毛夫人举行的隆重盛大的追悼会刚刚结束,上千代表刚刚散
      去,空气中还弥漫着人的热气,可是蒋经国的心却分外感受到热烈中的凄凉,簇拥中的孤
      独!痛定思痛,他仍不能从痛苦中自拔!
          母爱的空白,需要一种相应的爱的填充。
          而蒋方良不能!他明白责怨她是不公平的!她真诚地哀痛竭力劝慰着他,可是种族、传
      统、文化、出身、经历诸方面太大的差异,终究难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那劝慰便
      如隔靴搔痒,反撩得他心焦意烦!
          他便像孩子般赌气呆着,不回花园塘。又似乎有种捉摸不定的预兆,让他傻傻地等待着
      什么。
          她却在咫尺间立住,决没有太密迩的希冀。她那薄薄的单眼皮中的黑亮的眸子落落大方
      地凝睇着他,是没有一丝矫情的思念。
          他出声不得。
          “嗨,你瘦了。”她轻声说,“瘦多了。”
          他歙歙鼻子,委屈得像个没人疼的孩子。这些日子他没剃过头,胡子拉茬,眼塘凹陷,
      嘴唇上也上火起了燎泡,再刚强的他也会顾影自怜了。
          “嗨,跟我去吃顿饭,好吗?”她柔柔地请求,却含着不容置辩的命令。
          她用起了“嗨”来称呼他?亲昵、调皮。他还欣赏这个“跟”字,或许再强有力的男人
      也需要女人的娇宠?或许只要是有情人,说什么或什么也不说,都是心的默契和慰藉?
          她不待他回答就自信地转身往外走,他也就鬼使神差般跟定了她。
          她请他上张万顺饭馆。饭馆在支清路九曲巷内。闹中取静,又距公署近,老板张万顺还
      是位能做满汉全席的高手,所以公署有应酬或同事间“打平伙”,都爱上这儿。
          张老板小名张老四,自然认得蒋专员,又见只一女子作陪,不想此女子竟作东!便忙请
      到楼上幽静的雅座,自己系上围裙下厨炒菜。
          按照女子的吩咐,很快上来一碗草菇烧肉,一碟清蒸南安板鸭和一碟碧绿青翠的橄揽
      菜。草菇烧肉为张老四的拿手,橄揽菜硬是绿得馋人,未尝便激活了蒋经国的味蕾,他方觉
      已是饥肠辘辘了。
          她却从容不迫,将两只瓷酒盅斟满赣地烧酒,尔后立起双手擎着酒杯:“这第一杯酒,
      祭奠伯母大人在天之灵。”两人俯身将酒缓缓泼洒地上,这就又勾起了蒋经国的愁绪,直起
      腰身却见她的秀发上卡着一只白珠子缀成的发夹,像是一朵白绒花!对父母都健在的她来
      说,也真算难为了。
          “这第二杯酒,为你洗尘消愁。嗨,你已步人而立之年啦。”碰杯后一饮而尽,这倒叫
      他一惊,她酒量并不行呀。
          “这第三杯酒,为我们多难的国家和民族进入了四十年代第一春。”
          又是一饮而尽。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放态,可毕竟不胜酒力,又喝得急。两颧猛地烧
      成赤红,眼却更见清亮了。经国便动了感情,拍拍她的手背:“亚若,难为你了。”
          亚若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让他的大手压着她的手背,双眼望定了他:“最难为
      的是你——你太痛苦!可还得抛却痛苦经国济世!”
          他便直直地望定了她——这个灵性过人的红粉知己!那么熨贴他心抚慰他心振奋他心。
      他本想握紧这只柔软的小手,可终长叹一声,抽回了手:“响鼓何须重捶?我自视还是面响
      鼓。我会自重、会振作起来的。谢谢。”说毕自顾自饮尽一蛊。
          “你,为什么这么客气?”她试探地问道。
          他苦笑一下:“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夜在赤珠岭的许诺,我说过,如果你愿意,第一步
      就带你去……见母亲……嗨,还说这些做什么?一切都过去了。如果还有等待的话,也只能
      是遥遥无期了。”
          她也苦笑一下:“嗨,等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她犹豫着矜持着,终还是伸出右手捏
      住了他粗大的手指。她主动截断了苦苦留守的退路。
          没有冲动没有炽烈,只有冷峻的理智的爱的许诺。既然爱,还讲什么条件呢?
          他的心田空白的一隅便填充进幸福的颤栗,立马“反客为主”,斟酒干杯,全然“酒逢
      知己千杯少”的旷达状,亚若也就“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一醉方休!
          就都醉了。就都喋喋不休地饶舌。就都放浪形骸。就都尽情渲泄。
          张老四双手捧着托盘进来,托盘品锅中清蒸鸡热气腾腾。乍见座中情状很是尴尬,但他
      终是见过场面的人,知道是多喝了两盅,便老嘎嘎将品锅放置桌中,不无卖弄地说:“专
      员,这可不是普通的清蒸鸡,如,子鸡里藏着只乳鸽,乳鸽里还藏了只麻雀,这叫三套鸡,
      最滋补的。嘿嘿,麻雀肚里还藏了什么?要吃了才知道。”这才拿了托盘退下。
          章亚若便拭了泪水,催他快吃喝。他却一偏脑袋:“我吃,可你得为我清唱一段《霸王
      别姬》。”亚若也就斜乜着眼:好,我唱,你吃。可我才不唱‘霸王别姬’,人生已经够凄
      怆了。来点快活的轻松的,唱段《斑鸠调》,好不?”
          亚若轻敲双筷唱了起来:“春天嘛咯叫呀嗬咳/春天斑鸠叫呀嗬咳/斑鸠那个叫得齐/
      叽哩咕噜/叫得那个实在好哟咿呀咿吱哟……”
          春天,大概也是带着醉意蹒跚而至人间的。像这对同醉的相知者,丢却了矜持的盔甲,
      你挽着我的腰,我搂着你的肩,旁若无人摇摆而行。
          春夜温馨,春夜迷醉。可春夜终究有感伤沁人骨髓。
          他打了个寒噤,将亲爱的人儿搂得更紧。
          “子鸡里是乳鸽——”
          “乳鸽里是麻雀——”
          “麻雀里是什么——”
          粗壮的食指与纤细的食指勾到一起:
          “是一颗红红的——相思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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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五 “我送你一件礼物赔罪”
        
              “砰!”
          枪声比空袭警报更严重地骚扰着闹市。缓过神来的人们惶悚地面面相觑:“特务又抓共
      产党了!”
          国共合作又将分裂?!
          天色阴霾,黑云压城城欲摧。久违了的庇尔克轿车披着夜色悄悄使进米汁巷,已出米汁
      巷口欲回家的章亚若瞥见,不顾一切的追着又回到了专员公署。
          “专员——”她追上了下了车朝东院走去的蒋经国气咻咻喊道。
          打青干班结业,章亚若便分到专署秘书室,主要帮着蒋经国处理与工作有关的个人事
      务:蒋经国接见民众时负责记录呀,陪同蒋经国察访民情呀,搜集整理各类信息资料呀,接
      来官送去官呀……成了一身份特殊的秘书。在公众场合,自然得称“专员”,可此刻人都早
      己下班了,她喊什么呢?
          “哦,亚若。”蒋经国回首,不无温情。是好些日子未见面了,果真“一日不见如隔三
      秋兮”,看把她急的。
          她却注意到:天黑了他还戴着一副墨镜!丝毫没有取下之意。害眼病?却顾不得问,先
      说重要事:“专员!他们到处瞎抓人!把雷宁也抓了!你知道吗?”
          “就这事?”他冷淡地反问。
          她更急了:“这事不是小事,你可得过问呵。雷宁和我一个办公室共事半年多,可是一
      心、一意干事业的好小伙子,你也了解他信赖他,大敌当前,他们为什么要乱抓人,搅得人
      心惶惶?”
          “别说了。”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你,别搅到这里边!
      添乱!”一顿训斥,扭头就走,把个满腔希望的她生生晾在东院的门洞里。
          她好失望好迷茫!
          “我们要用吃苦、冒险、创造的精神来建设新赣南。要在三年内达到人人有工做,人人
      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书读。我们的敌人是:土豪劣绅、封建势力、盗
      匪、流氓、奸商,汉奸和自然界的许多阻力。既然我下定了来赣南工作的决心,并且坚定了
      不怕一切苦难的意志,赣南就一定能成为增加抗战力量,增加生产建设的一个根据地。”—
      —略略沙哑的嗓音、钢铁般的誓言如雷灌耳、振聋发聩。她忘情地为他的演说鼓掌,他终于
      从丧母之痛中振作起来,是这样爱憎分明、一往无前!而眼前呢?她忽然感到深不可测的背
      景里的惘惘威胁。好容易捱到家中,母亲见她气色不好,忙问怎么回事?她推说清明快到心
      绪不宁,母女俩便长吁短叹不已。
          蒋经国呢?将自己关进办公室,这才取下墨镜,眼球已布满血丝,上了心火吧。
          逮捕一事,他不是不知道!
          省党部调统室主任兼江西特种工作办事处主任冯琦和省党部第四行政区党务督导员叶竞
      民双双找到他,摊开了大逮捕的黑名单:黄中美、高理文、周百皆、徐季元、葛洛、雷宁……
          不禁怒从心头起,这不等于砍掉他的左右臂膀吗?!盯着冯琦,冷笑一声:“可以。
      黄、高、周、徐四大秘书若有罪,我亲自陪他们一道绑缚去泰和报到。”
          冯琦便眨巴着天生一大一小的两只眼:“蒋专员,请不要意气用事。他们都是核实了的
      共产党员呢。”
          “哼,不错,他们都曾去过苏联,也都曾加入过共产党,这有什么奇怪?你,不也到过
      苏联?不也曾加入过共产党嘛?只不过你从徐锡根改名为冯琦罢了。他们依然故我而已。”
      话中有话,冯琦的脸就红白青紫地变幻着。他从苏联回国后被捕叛变,以人血换了这翎子。
      叶竞民赶忙打圆场:“蒋专员,这不是请你过目嘛,你担保的,我们就‘拍司’嘛。好,就
      从葛洛开始,行吗?”
          “不行。我也担保他。”
          葛洛从温泉督练处一直跟随到专员公署,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他决不能由他点头送
      进牢里。他心中的正气似还未完全泯灭。
          那就从雷宁开始逮吧。还能怎样“讨价还价”呢?
          再不转向,再不重新涂抹色彩,恐怕连他自己的立身之地都会不复存在吧?他打了个寒
      噤。巨大的孤独如无底的空洞吞噬着他!近乎窒息中那张圆圆的脸浮现出来,又响起了她愤
      愤不平的话语,他为什么对她那么生硬粗暴?她嚷出的难道不是他心里想说而不能说的?她
      是很敏感也很娇弱的,他得去看看她,而且他还有一桩心愿未了,于是开开橱锁,拿出一只
      奥国制的真皮夹子,夹子挺饱满,不知藏着什么。
          他风驰电掣般又来到这条青麻石小巷。熟门熟路,推推黑漆铜环大门,还好,只是虚掩
      着。厅堂空无一人,属于亚若的那片小天地倒泻出桔黄色的光晕,他双手将门扉猛地推开
          三个女人炮烙般跳了起来,旋即又化作三座石雕,僵僵地与他对峙。
          是亚若,章老太太和邻居女子黄家珍。
          房间里只燃着一支蜡烛。光的摇曳影的扭曲滋生出安谧又虚妄的变幻。有缕缕幽香弥漫
      空间,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株凋零的残梅和一束刚刚绽开的桃李——残梅凋后桃李开!花瓶
      旁,摆着乍见陌生又熟悉的器具!她们正是从这器具旁惊跳开的吧!
          架子、小棍子、米盘。哦哦,他从记忆中搜寻出来了……小时候,阿娘姨妈舅母在一起
      摆弄过,架子上吊根棍子,两人阖上眼扶着架子,久而久之,半睡眠状态中,棍子就在下面
      的沙盘(家乡用沙盘)上画出字句来,那即是先人的昭示!阿娘是向已故祖母讨教。这自然
      是迷信,他不信,但却也是思念之情的渲泄和解脱吧。叫扶箕,也叫扶乩,扶鸾吧。
          他见怪不怪,恭敬温顺地向周锦华请安:“伯母,打搅了。咳,小时候我也见阿娘摆弄
      过。”
          章老太太就觉得他挺解人意,况且打他从溪口回赣后,章老太太待他亲切多了。章老太
      太放松下来:“清明快到了,我这老脑筋闹着要玩的。你坐,我去给你烧个汤,看你眼睛红
      的!”絮絮叨叨边说边往外走,黄家珍也自是溜之大吉。
          “还在生气?”他扳着她的肩头。“岂敢。”忧怒未消。
          “好,我送你一件礼物赔罪,行不?”他打开皮夹子,将一床丝质被面抖开于床铺上。
      苹果绿嵌边,银灰色的底色中一对彩色鸳鸯嬉戏于绿萍荷塘中,图案艳丽,丝质细腻柔熟,
      在灯光中似乎荡漾出水的波纹,美极了。
          她轻轻摩挲着柔滑的被面,百感交集,却摇了摇头。
          他愀然了:“你不喜欢?这是母亲生前最钟爱之物,我从溪口带来给你,以为你会喜
      欢——”
          “我喜欢!”她冲动起来,“只是,我不知道配不配!”
          “你又说傻话了。我想,这也是母亲的心愿。”
          无须忸怩推辞了,她将被面小心地折叠起,放到枕边——那里,放着他的蓝色封面线装
      本的留苏日记,她记不清读过多少遍了。
          双双挨着床沿坐下,就有一种甜蜜的暖昧。
          一时无语,但见光影恍惚,蜡泪晶莹,残梅凋零,桃李绚烂,死的寂灭沉没、生的挣扎
      苦痛,阴界阳界交错恍惚……
          他凝视着花瓶旁的器具,竟颤声说道:“来,陪我……也游戏一盘。”
          又是鬼使神差。她与他相对而坐,手扶架子,阖上双眼,迷离恍惚,似醒非醒,似梦非
      梦,冥冥之中,一个老妇蹒跚而至,不是阿娘,而是俄罗斯老妇沙弗亚……
          冰天雪地的石可夫农庄。他拎着一只破箱子,箱子里仅有两身衬衣裤和一双补丁摞补丁
      的破袜子,因为同情托派,还因为种种矛盾纠葛,他插队到这里做农民。他是一个“有问
      题”的外国人,贫穷落后的农庄冷漠地待他,一天劳动下来,竟无一家肯借床铺给他睡!他
      蜷缩在教堂的车房里,疲惫与严寒袭击着身躯,他浑身酸痛,却僵硬地动弹不得。
          有了温暖,有了摇晃,他晃荡在阿娘的摇箩里。
          “孩子,这不是睡觉的地方,你会冻僵的,到我的草屋里去睡吧。”慈爱善良的俄罗斯
      老农妇半夜推醒了他,让他睡进她的草房,他才没冻死!
          第二年夏天,他重返石可夫农庄看老妇时,她却已离开人间。他买了一束花,到她的坟
      前凭吊,怅恨不已,大哭了一场。
          眼下,她来了!还是68岁的沙弗亚老妇,系着头巾,捧着那束花,微笑着蹒跚而至……
          小棍儿晃动了,悠悠地一笔一划在米盘上写出字来。
          章老太太端着一碗莲子冰糖羹,轻轻推门进来,猛地,他与她同时一震,手一晃,都睁
      开了双眼,看泪水已湿了双颊。
          缓过神来,三人都看米盘上的字迹,虽不甚清晰,但分明是两个字:“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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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六 “凭什么你想断就断?!”
        
              “姆妈——”
          怯怯的焦渴的呼唤,却如针锥托进了母亲的心窝,幸福的剧痛叫她晕眩!
          隔着天井(氵蒙)(氵蒙)雨帘,一双儿子正翘首望着母亲。
          整整一年了!她朝思暮想、梦魂牵萦的亲骨肉!她寻寻觅觅却杳无音讯的儿子回来了!
          她扔了雨伞,疯了般冲进雨帘,疯了般搂住一对儿子,那膝盖却软了下来,哆嗦着跪于
      堂屋湿漉漉的青砖地上,两个儿子这才放声大哭、跪作一团。
          “大衍……细衍……我格亲崽……姆妈再也不跟你们分开了……”她哭得千肠百结,涕
      泪交流,黄家珍想扶她起来,她却不肯,突然袭来的追悔压倒了她,她有负于天地有负于儿
      子!
          满堂屋的唏嘘抽泣,章老太太硬咽道:“懋李,还没喊婆吧?”一双粗糙的老妇人的手
      拉住了她的纤纤细手:“懋李,快起来吧。”
          是她的婆母!她缓缓立起,一头扑在婆母的肩头:“妈——真苦了你!”唐家婆母便抹
      了把老泪:“苦尽甜来啊,这不,菩萨保佑,一大家子又团聚了啊。
          一大家子八、九口就团团围住八仙桌,吃一顿热闹无比的晚餐。席间,听唐家婆婆诉沦
      陷之苦,日寇之恶,跋涉之艰辛,旅途之险遇,一顿饭自是苦辣酸咸甜俱尝遍,唯有亚若还
      多出一味。她想到了张万顺饭馆的晚餐!她的良心她的道德她的母性苏醒了,谴责她的越轨
      她的荒唐她的爱。她不敢正视她的婆母她的一双儿子!她不知道是怎样将碗里的饭粒扒拉干
      净的。
          饭后,她迷迷糊糊地走到了花园塘这幢蛮有艺术情趣的鱼鳞板住宅前。警卫进去通报的
      瞬间,她害怕起来,她差点拔腿而逃,她来到这里做什么?是逃避还是深陷罪愆?
          蒋经国出来了。处于半明半暗微妙复杂位置的他,不知不速之客为何雨夜而至,便一反
      平素的洒脱开朗,一板正经却硬是有几分尴尬:“‘事情紧急’,我们去公署吧。”说毕一
      头钻进雨天,似乎害怕亚若在门廊里说出什么。
          一种透心的凉意浸遍全身,她忽然清醒地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还有什么好犹豫好等待
      的呢?已走到巷的尽头,一堵高大灰暗的青砖墙横亘前方,左、右各延展出更弯的小巷。她
      停了下来:“我,是有事找你。”
          他也就站住,转过身,不吱声,目光却咄咄逼人,明白无误表示出不喜欢她的“突然袭
      击”,却也接过伞柄,表示着谅解。
          “我,我的……两个儿子……还有婆母……来了……”
          “哦?”始料未及!什么反应也作不出。
          “我想,我们间的一切……就此结束吧。”
          他六神无主,胸臆间翻江倒海。是的,他还清晰地记得赤珠岭的冬夜,她没有欺骗他,
      “我说!我说!我曾是别人的妻子!我至今也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已烙刻进他的脑海。可是!可是!太子的情人有两只拖油瓶!还有一个婆母!这是不可思议
      的荒唐!滑天下之大稽!贻笑大方!
          死一般的沉默,夜雨敲伞分外凄凉。她卑微地伛着背,心被掏空了般地难受,她还在等
      待,希望他说一句两句,哪怕是言不由衷的惋惜。可是,她绝望了。自尊支撑着自卑,她一
      步一步离开了这个男子。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回来!谁叫你走的?”他狂怒地追了上来,一只手粗暴地扳过她的肩头,她竟软瘫地
      跌进他的怀中,失声恸哭!
          “这是不可能的!凭什么你想断就断?!”被捉弄被羞辱的愤怒燃烧着他,是续是断为
      什么总由这个女子操纵主动?他毕竟是个有血性的男子。
          她被他的愤怒震住了,抽抽答答求饶:“我……不能不告诉你呀……”
          他的心软了下来,有缕缕幽香沁入肺腑,他又嗅着了她特有的清芬,他摩挲着她的秀发
      喃喃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不能舍弃她,哪能刚开始就煞尾呢?
          “那你说……该怎么办……”怎么办,自是指儿子与婆母。唉,她原来无法抗拒他,只
      不过是来讨“圣旨”?
          “怎么办?唉,你决定好了。”他停了停,“我说过,我,不在乎的。”
          渐渐地她止住了缀泣,他拥着这个处境维艰的弱女子,她依偎着这个总算可靠的强男
      子,雨巷又只属于他与她。
          他却轻轻推开了她:“我得马上去情报室,任锡章出事了。”
          就又回到了丑恶的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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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七 团圆的梦破碎得这么快
        
              任锡章,他是痛心疾首、恨其不争!
          这二十出头的小九江,赤珠岭青干班学员出身,聪颖精干,又小有背景——其兄是战区
      的少将处长,交游颇广。结业后蒋经国调他到赣州国民经济对日绝交委员会当干事,并兼
      “仇货检查队队长”,也就是查禁各大商号店铺的日本货。谁知这任大队长竟敢贪赃枉法,
      案情直接捅到军统戴笠处!其时正是蒋经国建设新赣南、百废待兴、政通人和之际,万万没
      想到这得意门生,宠臣爱将居然给自己抹黑!不严惩,岂不让一粒耗子屎,坏掉了一锅羹!
      任锡章便下了大狱,钉了脚镣,不许家庭探视,赣州城中“任锡章即判死刑”已沸沸扬扬传
      播开。
          蒋经国的左右:秘书黄中美、周百皆、高理文,特务室主任杨明,专署军法处军法官蒋
      善初等便出面讲情。
          蒋经国却是一言不发,锁着眉头,咬肌拧成了麻花。只听门外一声“报告”,机要员推
      门而入,递给落经国两封加急电报。
          一封是省政府主席熊式辉拍来的:请将任案解送省保军法处审理”;
          一封是军委会政治部陈诚部长打来的:“请将任案解送战区长官部军法处处理”。
          蒋经国不看犹可,一看勃然大怒!一条血性汉子,又自视有扭转乾坤之魄力,平生最恨
      受人箝制当傀儡却又往往不得不受人挟持做木偶!他一拳砸在茶几上:“他妈的!任锡章非
      杀不可!”
          就都不敢出声,高理文却不失诤友本色:“请你三思而行,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胡说!”他脸红脖子粗,失去了自恃。两封急电想必是任锡章的哥哥四出求援的结
      果,可这岂不更扩大了任案的影响?!
          “怎么叫胡说?!……”高理文也面红耳赤,据理力争,慌得众人敢忙劝阻,遂不欢而
      散。
          只有蒋善初晚八点遵嘱又来到东院接任案的批示。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章亚若出来看了几次,蒋善初也徘徊不已,但
      都不敢去惊扰蒋经国,只是隐约可闻办公室里翻阅案卷的沙沙声、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和沉重
      的长吁短叹。或许,任锡章的处置会有一线转机?
          凌晨三点,蒋经国一声沙哑的呼唤:“蒋军法官——”
          等得心焦的蒋善初整整衣冠应声进去,见着案卷中的朱批:“死刑”,蒋善初的眼珠子
      便直勾勾了。
          “执行以后好好安葬。”蒋经国又叹息一声:“对他的妻室儿子要妥善安排。”这才疲
      惫地挥挥手。蒋善初拿了案卷退出,正撞见章亚若端着热腾腾的酒糟鸡蛋欲送进去,亚若忙
      问:“怎样?”
          蒋善初摇摇头:“枪决。立即执行。”
          亚若急了,进门只见蒋经国在这凌晨三点却戴着一幅墨镜!森森然透着阴寒之气。
          她将碗放到办公桌上,顾不得斟酌字句,冲口而出:“不能判个‘死缓’吗?他是你的
      学生,只有二十一岁啊。”
          “你懂个屁!”他又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歇斯底里地跳了起来,碗也颤了起来,汤水淋
      漓桌上。
          泪水如决堤之水涌出!可她不示弱地盯着这个操着生杀大权的男子。
          他却透过墨镜读懂了她目光中的全部内容。他并非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之辈,何尝不念师
      生情上下级之谊?他又何尝没动恻隐之心可怜跪在脚下的任的妻儿?他理解失夫之难丧父之
      痛。既然朝野皆知、拭目以待,他不挥泪斩这不争气的任某,何以平民愤?何以还击流言?
      何以向天下昭示他的“清廉公正”,“执法如山”呢?
          默默流了许久泪水的章亚若只有让步,她拿起抹布,揩净桌上的汤汁,轻声说:“快吃
      了吧,都凉啦。”
          他摇摇头,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手心滚烫。
          “哦,葛洛已平安离开了赣南。”蒋经国转换话题。
          于是,他与她的心头都宽松了许多。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或许是急于弥补刚才凶暴的言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钱,拉
      过她的手,欲放于手心:“喏,带给他们吧,他们都安排好了吧?”
          像被蛇咬了般,她的手一甩,跳了开来:“不!我不要!”
          钱便撒了一地。他皱起了眉头,自嘲般幽默一句:“这些钱可都是干净的。”
          她冲动了:“我拿了可就不干净啦!我有自己挣的干净的钱!我养得起他们!”
          “你怎么啦?”他站起来走近她,很有些不解。
          泪水又冲缺了堤坝。她恼恨他突然将话题转到“他们”!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这种氛围!
      像从火海中拽出又坠入冰河,像从死神中解脱又身陷黑夜的坟冢堆中,人生的苦难本来就
      多,为什么还要把这样那样不同滋味的苦难混作一锅煮呢?
          这回,他投降了。他忙手忙脚给她拿毛巾擦泪,又终于取下了墨镜,求饶似地说:“我
      知道,是我不好。”
          眼白又布满了血丝,但很善良,充满歉疚和不安。
          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俯身将钞票一张张拾起,蒋经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纸证明:
      “你看,差点忘了。这是我介绍他们进难民小学插班的证明。”
          她将钱放回抽屉,接过证明信:“谢谢。”
          他又长叹一声:“唉,我知道,这太难为你,太难为他们了。”
          她安顿他在值班室打个盹,便悄悄地离了公署。
          第一抹曙色,将城墙脚下那片临时凑合搭起的乱七八糟的破烂芦棚夸张地抹上了旖旎的
      亮色,有炊烟袅袅、鸡鸣狗叫、起早担水的人影,急急上路的鸡公车叽嘎作响……五里亭刑
      场的热闹和枪声,并不惊扰他们贫困的生活。
          她来到了这里。她的婆母执拗地带着孙儿住进了这里,离得她远远的,为她省钱为她减
      纷扰,却不知更添了她的负罪感!
          她听见了嗡嗡的纺车声,不知为什么她竟做贼般蹑手蹑脚绕到西边的小窗前,偷偷将棚
      内的一切来张望。
          罗纱帐垂下,她的一对儿子睡得正香!床榻前,她的婆母正摇着纺车纺棉线。硬朗的身
      板、黝黑的肤色、缀着补丁的衣裤,婆母与贫民窟的老妇全无二致!只有那依旧梳得齐整的
      花白的发髻、发髻上插着的碧玉簪,还有那标准的三寸金莲、裹着金莲的做工精细的绣花
      鞋,依稀可寻当年富家媳妇的影子吧?
          就是这么一双小脚,拖着一对孙儿逃离了沦陷区,颠簸了千里路终与她得以团圆!
          可是,团圆的梦破碎得这么快!就在婆孙到来的当夜……
          “姆妈、婆母……你们还没睡?”她在雨地里蜘蹰了很久很久才回家,母亲和婆母却都
      在小房间里等着她。两个老人红眼红鼻,像是恸哭过,她不禁心惊肉跳。可转而一想,两个
      亲家母原本是闺中好友,离乱一载,叙旧话别,自会伤心落泪的。
          “懋李,这年月女人要做上一份事真不容易噢——”婆母关切地开了口。
          “哦,忙是忙,也不是每夜都要加班的,今夜真不凑巧——”她强颜欢笑,今晚唐突离
      家这么久,实在不合情理。
          “懋李,婆母——她有话对你说,”章老太太刚说一句,又抽出腋下的手绢揩眼泪,那
      手绢,己像水洗过一般。“懋李,我,我把这一年的事……都实话相告你婆母了。”
          “姆妈——”她睁大了眼,恐慌地看着母亲:是母亲出卖了她?还是母亲急于让她解脱?
          “懋李,你娘和我做女崽时就结拜了姐妹,彼此知心知意。婆也从来把你当亲生的女崽
      看待,婆晓得你的艰难,婆也是……年轻轻就守寡到今的……女人,婆不愿你再走一遍这样
      的路……”
          “懋李,你不要为难,我跟你娘商量过了,我还是带着大衍细衍另住别处——”
          “大衍细衍长大了,怪惹眼的,不往来怕也不是办法,要不,”婆母这才哽咽了,“就
      让他们喊你……三姨?”
          晴天霹坜!五雷轰顶。
          她木然跪倒在两位老人之间。欲哭无泪,欲辨无词。
          婆母就带着孙儿住进了这里,待一切安顿好,婆母才让她来看他们。
          她不敢喊,不敢控门,将准备好的生活费悄悄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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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八 昔日的章懋李与今日的章亚若
        
              亚若病了。虽说一般的伤风感冒,可因为心病连夜失眠,她病倒了。
          人烧得昏沉沉的,可脑细胞异常兴奋,连阖下眼的念头都没有。下午蒋经国给她带来了
      这捧杜鹃花,见她烧得不低,又嘱专署查医师来给她打了一针退烧催眠,她却仍处于亢奋状
      态。
          昔日的章懋李与今日的章亚若撕掳纠缠崩裂抗衡……
          噼哩啪啦硝烟弥漫,爆竹声声中筷子巷又迎来了一个继往开来的喜庆日子——唐家婆婆
      娶媳妇啦!
          披着彩带的几辆橡皮车到了,喜娘扶出个千娇百态的新娘子:
          ——白色的缎子旗袍长至脚踝,却短袖露臂,脚上还着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最奇的是
      那一头黑鸦似的秀发上竟箍着薄若蝉翼、涌如浮云拖曳至地的白色婚纱!两个漂亮的小女崽
      乐呵呵地跟在后面托起才不至于拖地!
          白皙清癯的新郎官却是老式打扮,颀长瘦弱的身躯着一袭黑华丝葛长袍马褂,脚着一双
      千层底黑布鞋,左胸襟别一朵硕大红花,正是东方式儒雅书生风范。轻盈的白色新娘子挽着
      他的手臂,好像一个早早地进人了酷夏,一个还迟疑地留在寒冬。
          拜堂改良为三鞠躬,新郎新娘对鞠躬时,她见新郎紧张得汗在脸上淌成了无数小沟,她
      噗哧笑出了声。
          她实在太小——十五岁的没成熟的小懋李。
          他呢,大她三岁,空有雄赳赳名字唐英刚。
          筷子巷快子,第二年她便生下儿子大衍,学名远波。婆母包下了养育孙儿,因为不放心
      这十六岁的女崽,只要她喂几顿奶,于是她除了烙刻下新生命从母体分裂时幸福又恐怖的巨
      痛外,她不过是一个懵懂的小母亲。
          婆母从心眼里疼她,婆母守寡拉扯大儿子英刚和英武,就把她这长媳当女待,祖孙三代
      倒也洽和。白天,她或看书作诗绘画,或拨弄月琴;也绣花结绒线做衣服,也下厨做几样小
      菜;昔时女友来邀,也会嘻嘻哈哈上街瞎逛;活得闲适也无聊。黄昏倚门,翘首盼在监狱中
      做事的夫君归家,然而,唐英刚沉默寡言,似惜话如金。饭后,小夫妻相守一室,唐英刚就
      摇着缀有流苏的洞萧,呜呜咽咽吹上一阵,吹得满屋的凄凉萧瑟,她就晃晃他的手臂,放下
      箫,他又到桌前,铺开白纸,让妻研墨,自己抄录几首古诗词,字是一丝不苟的正楷;偶也
      自作一首,格律无可挑剔,吟来却味如嚼蜡;偶也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凝视娇妻,看得
      懋李的圆脸像熟透了的李子,他却仍无一个字!只有那眼神无限满足。
          他的日子,挣钱养家是义务,与妻相守是权利;除了监狱就是卧室,这以外的天地与他
      何干呢?
          她的心扉原来“满园春色关不住”,她的血原来一热就能沸腾,昔日女同学的哥哥因闹
      学潮关进了监狱,她就陪着女同学去探监,于是撞见了唐英刚!他一声不吭,只是满眼忧悒。
          她呆了!她不知道男人还有这么黑这么深忧悒的大眼睛!她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柔弱无
      骨、柔情似水的可怜男人!她也哭了。
          淡漠中,第二个儿子细衍又出世了,学名远辉。日子依旧,婆母照例包办一切。她与他
      之间却单调重复得无声无息,他们之间从来没吵过,他连重一点的话语都没有,吹箫少了,
      抄诗少了,他久久地凝眸于他,像要把她的身影和灵魂一起摄进他漆黑的瞳仁中。
          她困惑。她窒息。
          终于有一天,她叛逆了。吃早饭时,唐英刚从饭桌旁站起,像往常一样,她递给他去监
      狱的公文包,旋即变戏法似的,她的手中还有一只小巧的女式公文包:“告诉诸位,从今天
      起我也要去高级法院上班罗!”
          她爱上了法院文书工作,井井有条、沉稳细心地做着,活得充实,人也鲜亮活跃了许
      多。他没有责怨她,连眼神的责怨也没有,只是每日的晚课不再吹箫不再抄诗,只将那支箫
      于手中轻轻地长久地摩挲着,他神不守舍,他像是失落了很多很多。
          她终于无计可施,那监狱的气味渐渐幻化为另种气味——没有人气的坟地的气息!
          她勤回娘家,后来干脆就住回了娘家。是心理的逃避也是生理的逃避。她害怕没完没了
      地生儿育女,像她的母亲和大姐。独立、进取的意识执拗地在心里扎下了根。
          可双方仍相互绝对忠诚。唐英刚依旧如钟摆般生活,哦,连钟摆的嘀哒声都没有。懋李
      则检点自己的活跃,除了上班时非与男同事接触,下班就回娘家,闭门坐屋,婆母倒常带着
      两个孙儿来串门,减轻她的寂寞。她呢,却企盼着英刚能来坐坐,就像结婚前的“表哥”一
      样,然而她失望了。唐英刚虽然软弱,那自尊心却是膨胀到了极至,她忽略了或至少是看轻
      了这点。
          就这样不多不少过了三年。
          一天,在人流如潮的街头,他与她旁若无人地伫立着、久久凝视。她让泪水放纵奔流。
      她愧对他。他是一个安分守己善良懦弱的好丈夫,只是她无福份而已。她苦了他、害了他,
      他还只有二十六岁呵……
          他纤长的手指想替她拭净泪水,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面前的轻佻!他说:“懋李,
      是我错了……”
          她哭着奔逃了。
          通宵未眠,她写好了一封“还他幸福”的信。
          英刚:
          你我淡漠已三载,看来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可我又无法改变我自己。
          我想,与其你我相互羁绊,不如各各还其自由。社会日趋开明,你不必
          背上“休妻”的重负。你我都还很年轻,今后的日子还很长呢。离开了
          我,你会幸福的。
          我只是希望你永远永远是我的好表哥。
          你的不贤良的妻:懋李
          第二天,唐英刚自尽了。
          他死得很平静。唐家婆婆发现他左手指须臾不离的结婚戒指没有了,心里猜测是吞金而
      殁吧。
          “是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一个女子挣脱搀扶她的人,疯狂地扑向僵硬的唐君,
      摇撼、呐喊,却无泪可淌,她向天地向人们吼出她就是“刽子手”。
          “与你有什么干系呢?女崽,这是命!命中注定!哪个也奈何不得。你是我格嫡亲的好
      女崽呵——”她的婆母强忍悲痛拖起了她。婆母当着众亲友街坊为她开脱洗刷,还其清白。
          他爱她,刻骨铭心,爱到能为她死去。
          她不爱他!而他的死竟成了她与他之间的永恒的锁链!唐英刚去世后,懋李改名叫亚
      若。亚若和懋李却无法割裂。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往事如烟。
          啊——亚若大叫一声,突地坐起!原来噩梦一场,周身冷汗淋漓,一个寒噤,却见儿子
      大衍立在蛋青色的晨曦中,又做梦?
          “大衍,是你?”她颤声问。
          她清楚地看见了儿子双唇作合口韵,那该是“姆妈
          可她清楚地听见了儿子怯怯地喊声:“三姨——”
          泪水簌簌而下,她一把搂过儿子,放声恸哭:“崽!你是我格亲崽呵!崽……你恨妈
      吧,妈没有办法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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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十九 浪漫的天地之盟
        
              这是他与她第一次正式的像模像样的幽会。灰沉沉色调的梅雨天,似雾非雾非雨是雨迷
      漫的雨网中,秧苗青青杜鹃烂熳。有车悄悄地将她送至一株野桃树下便遁去。
          古城实在太小。眼睛和舌头的密集度分外高,什么都难以遮掩,他与她得分外小心,别
      出心裁的他竟想出化装约会!
          她打扮成赣南农妇的模样,蜡染土机布斜襟褂子外还系了条缀着小银铃的衤兰裙,挽着
      同样花色的包袱,撑着大红油纸伞,像煞回娘家的小媳妇。可脚上一双颇精巧带跟儿的雨
      鞋,就将一切舞台化了。
          有戴斗笠者“呱唧呱唧”从田边向她走来。她的心一阵猛跳。果然是他!他不是从车上
      而是从田地里钻了出来。戴着老(亻表)的大斗笠,身着石扣兰的土布对襟褂子,裤脚管不
      知无意还是有意,卷成一高一低,如果不是脚上穿了双胶鞋,他可是个地道的农民老(亻
      表)。
          相视片刻,朗声大笑,一个愉悦的开端。
          “你这鞋,还带跟儿,就是演话剧,也不符合要求。脸嘛也太白,该抹点泥灰。”他鉴
      赏着她,打趣着。
          “你呢?平时都穿草鞋,这回倒穿双崭新的胶鞋?”她回敬着,心里却责怪自己粗心,
      从鞋就可判断不是老(亻表)嘛。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他卖关子般目夹目夹眼,“不管怎样,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对吗?在苏联时,节日夜晚我们常搞化装舞会,不拘一格,各显神通,狂舞狂欢,有意思极
      了。”他将斗笠背在身后,接过她的包袱和伞,共撑着前行。“是吗?”她无滋无味地应
      着,他的话使她不得不正视那难以逾越的障碍。
          他却谈锋极健:“外国人的性格与中国人就是不同。我看各有利有弊:中国人太规矩,
      太约束自己,近乎迂腐死板;外国人发展个性,可又太随便,近乎放荡。依我看中外结合取
      利舍弊才好。”
          亚若不轻不重打断他:“你们家可是中外结合的典范呢。”
          他一怔,定定地望着她。病愈后她消瘦了许多,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就淡然一笑:
      “你看你,林黛玉似的,就爱使小性子。好,不说了。还有几里地,吃得消吗?”她点点
      头。她很喜欢这种雨中漫步的情致。
          前面是凉亭。凉亭原破败不堪,近来已修茸一新,也算是他的芝麻政绩之一吧。他晓得
      凉亭里有个又瘸又驼半瞎老倌,不分春夏秋冬在此卖凉茶。去通天岩的人虽不多,但不是官
      者就是文人雅士,喝不喝茶都会给老倌几文,在老倌来说就不算乞讨了。
          默默走了好一阵,他怕她累着,就扯她进去歇歇。亚若见那老倌的茶壶和碗竟是吉州窑
      的古瓷枯叶釉!她便轻声叮咛老倌要收藏好,一边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零钱塞给老倌。
          他拥着她又继续上路。通天岩到了。红砂岩石山逶迤起伏,参天古树若翠盖掩映,逶迤
      盘旋而上,林谷深邃、鸟语花香,渐渐,他与她的肠胃像水洗过般清净,尘间的纷嚣、名利
      场上的争斗、纠葛与杀机全丢弃到世界的另一边,这里只有超凡脱俗的空灵。而且,空山不
      见人。雨中的通天岩只属于他与她。
          他在前,她在后,他拽着她的手,强悍有力地将她一级一级拉上蹬道。壁削千仞黑。正
      迟疑间,似有云润拂面,举头却有一窍通天!
          他怕她着凉,脱了对襟褂子垫在石座上,让她坐下歇歇。
          他话锋一转:“嘿,给我讲讲通天岩的民间传说吧。”
          “嗨,你又耍我啦,你到哪个地方,下车伊始,就是入乡问俗,什么民俗风情你不晓
      得?”
          他狡黠地眨眨眼:“我听说的是这么一回事:世上无路可通天,就只有这岩洞顶上有一
      窍,真正可通天。因此呀,世上相爱却又不能如愿的男女呀,就到这里来拜天地,在这里拜
      了天地就是有名有份的夫妻了。”
          她笑得喘不过气:“真是异端邪说!”可当他拉着她起来到这巨大的石像前欲“拜天
      地”时,他浑身簌簌发抖像寒风中的一片枯叶,她竟软瘫地先朝着他跪下了。她的心中充溢
      着无限的感激。她感激他!这“小小的游戏”表露了他对她的爱与责任。
          “嘿,我想,我们该有我们俩专用的名字,对吗?”
          她恍恍惚惚。不过,她愿意。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越多,那份情才炽烈神秘得长久。只听
      他说:“你——慧云,我——慧风,好吗?”
          他将一只苏联手表套在她的左腕上,她又恍恍惚惚。
          “云,这表一直陪伴着我,现在让它陪伴着你,天长地久——”
          鬼使神差,他吟出了声:“在天愿作比翼鸟——”
          鬼使神差,她接了下去:“在地愿为连理枝——”
          却都噎住了,面面相觑:这是《长恨歌》呀!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她终究灵巧过人。
          他如释重负,“恨”字改为“情”,一切圆满。
          殊不知,这隆重又浪漫的天地之盟中已渗进阴惨惨的不祥之兆。
          他与她拥有的是现在。就又携手相游,曲径盘旋、苍壁杳香,只疑无路,却见洞门烟月
      卦藤萝!那门上分明挂着一把锁!踅回吧,却见他笑嘻嘻掏出了钥匙,一切恍若神话!门咿
      呀开了,洞中又别有洞天——是一住人的小天地!床铺桌椅书柜笔墨一应俱全,环境幽僻雅
      静,除了门之外别无通道,插翅亦难飞。隔绝了尘世的纷攘,可也隔绝了人间的生气。
          “喜欢吗?”他不无得意。
          她点点头,忙忙地解包袱拿带来的吃食。她要掩饰自己的直觉———这像秘密监牢?她
      的心尖尖因寒冷和惧怕直哆嗦。
          她的直觉是准确的。这,原营造为幽禁张学良将军的住所,后蒋介石改变主意,将张将
      军幽禁至萍乡。这地方就一直空着。
          “冷吗?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吃了青米团粑果,喝了点酒,他心满意足歪在床上,
      抚摸着她的手,那手竟冰冰凉。
          “我只是觉得气氛情调不对,阳孝本在此隐居,王阳明在此讲学。”
          他朗声大笑:“你以为他们不食人间烟火?阳孝本晚年妾才生二子,他每每拍拍小儿的
      头说:吾无以遗汝,惟有书数千卷。你不闻孟子语:食色性也。这是本性呵。”
          她脸红心热,她扑进他的胸怀中,听见一颗心沉稳匀称地搏动着。
          他的心已被严酷的人生冷酷的人情磨砺得无比粗糙,却有一隅,像水草轻荡的塘面,有
      着母亲的爱,沙弗亚的爱,而今,又有了她的爱。
          她于质朴中透出亮丽,于温柔中蕴着刚烈,于深沉中泻出纯情!她才华横溢却又处世淡
      漠悠远,她在他丧母的巨痛中以她那颗受伤的心狂热得充满野性地给了他友爱!这些,都使
      他不仅喜欢,而且敬重她。
          她有一种独特的美、独特的气质,而且始终叫他不能一览无余,这种神秘感,怕就是永
      恒的诱惑和降服力了。
          但是:“再要强的女子终究还是弱女子”!他蓦地想起了吴骥这句话,便说:“吴骥
      ‘训’了我一顿。”
          她吃惊地抬起脸颊:“为什么?”
          那天清晨,正是吴骥送大衍去探望病中的母亲,吴骥立在亚若房门外,听见了一切。刚
      直厚道的吴骥忿黑了脸,急急找到他,拉到一边:“我问你,章亚若是怎么回事?!”
          真是直言不讳的炮筒子!但又发作不得。他便讪讪地说:“你听见什么了?莫须有嘛。”
          “莫须有?那自然最好,我把丑话讲在前头。你现在是建设新赣南人人瞩目的蒋青天,
      搞出这种花花太岁的风流事,岂不是给自己脸上抹黑?你太太和你是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
      夫妻,有儿有女了,何苦吃着碗里还要抢到锅里?”
          放肆!可这两个字还是咽进了肚皮里。吴骥和高理文,是人人皆知的两门大炮。他这回
      理更亏,便压低了嗓门求饶:“你看你,越说越没影了。这般喊叫,传出去对亚若———”
          吴骥一愣,叹了口气:“我一直把亚若当妹妹看待。我了解她,她太要强,太富有冒险
      精神、太爱追寻虚无缥缈的理想,我相信她不会对你省略她的过去。你应该晓得,再要强的
      女子终究还是弱女子!请你为她的将来考虑考虑吧。女人不比男人,说不准就在这件事上毁
      了一生!或许我说话太冲,可骨鲠在喉,不得不吐,请你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去。他的心中却难以咀嚼出什么滋味……
          他这番隆重又神秘的幽会结下的天地之盟,是他对吴骥的“训”的三思而行。他这么
      “行”了,以为表明了一个男子深明大义的豁然大度和对一个女子一往情深的责任感,他的
      日渐饱满的方正脸上露出道德完善后的满足和怡然。
          他对她有了爱的承诺,婚姻的承诺和生命的承诺。
          他们走出了幽室,再到忘归岩,半壁上有低矮石窦通一径,峭壁上万龛石佛,题咏诗刻
      甚多,她扯扯他的袖口:“走吧。”
          世界不只属于他与她。有一军官和警卫也来到忘归岩!擦肩而过之际,那军官竟驻足将
      她打量!
          他愤愤然,但她拽着他不停步离去。
          “好像……有点面熟。”她惴惴不安。“不要多疑。这种人好色之徒。我看面生得很。
      喏,你看这部摩托车号不是省里的嘛。”
          放心下来,转悠一阵踏上归途。那辆摩托竟眨眼间停在凉亭外!像围追堵截着他们。她
      想拉着他绕过凉亭。凉亭中已人声嚣嚣。
          “妈的!你是老糊涂了!给你两角钱,这把破壶还不卖?!老子若是硬要,你莫非硬得
      过老子的枪?”警卫模样者如狼似虎。
          “这是我祖传家宝呵——不卖就是不卖!你要硬抢——我告到蒋青天那去——”半瞎老
      倌抱住茶壶也不松。
          他便热血滔滔,岂有耳闻目睹不管之理?!跃进凉亭:“什么人?胆敢大白天抢夺老
      (亻表)的东西?还有没有军纪王法?”
          “你是什么人?管得着吗?你吃几碗饭?”警卫一脸轻蔑。
          他两眼冒火。他是什么人?在他手中,栽倒过几多仗势欺人、耀武扬威的军官汉子?南
      昌“六扒鸡”饭馆中,他就当场制服一摔盆打碟无理取闹的军官,硬让其关了几天禁闭;日
      机轰炸赣州后,一军官扬长而过受难区,他责令其抬运尸首,事后还罚其跪在烈士纪念碑前
      请罪……他就是疾恶如仇,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正要掏口袋甩名片时,阴侧恻坐一旁的军官站了起来:“别误会。他跟老倌闹着玩
      的。这种腌(月赞)东西,天晓得有什么传染病菌呢。好,我们走吧。”军官招呼目瞪口呆
      的警卫离去。行至亭外,对垂首立一旁的她点点头:“不胜冒昧,我想请问一问,你是章小
      姐吧?我们见过。”
          她也在记忆中搜寻,可没想到这军官这般单刀直入。
          军官咧嘴一笑,笑得恶毒,充满了挑衅:“章亚若小姐,我,提示一下——南昌,郭师
      长家。”她化为岩石凝固了。
          “娘希匹——”他对着军官和警卫跨上摩托的背影骂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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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十 妻子和情人搞错了节目
        
              赣南没有严冬。春来得早,且漫长。这,太合蒋经国的心意。
          是的,他没有理由不春风得意,踌躇满志!赣南牛刀初试政绩辉煌。国民党中央通讯社
      特派员曹聚仁教授在上海沦陷后,辗转浙赣采访报道,就热情地赞叹蒋经国:“许多顽强的
      恶势力,到了他的面前,竟乃冰山立消,说来近乎奇迹”。禁烟禁赌禁娼不只是轰轰烈烈于
      一时,硬是扎扎实实坚持下来了。大刀阔斧除暴安良,雷厉风行确保治安,谁不喊他“蒋青
      天”?他也就越发像个赣南大家庭的大家长,以别出心裁的方式时时处处体现“爱民如
      子”。他注重“与民同乐”,也并不忘“寓教于乐”。眼下他与全家老小坐在乐群剧院观看
      为筹募慰劳荣军经费的盛大义演。
          蒋经国容光焕发,他身旁坐着弟弟蒋纬国。蒋纬国从德国留学回来后,在胡宗南的部队
      任职,这是第一次来赣州看望兄嫂和养母。养母姚夫人领着孝文孝璋坐在前排,只是不见蒋
      方良。蒋方良以赣南妇女界代表的身分,参加了这次募捐义演,海报贴出,产生轰动效应,
      竟有南雄、韶关富商专程赶来观看。
          义演内容丰富多彩,五花八门。有合唱有独唱,有话剧有活报剧。京剧份量最重,演出
      的有专业剧团、票友、公署干部业余俱乐部,还有俄罗斯苏三女起解!
          真是群英荟萃、空前绝后的大义演。
          悲凉雄浑的《流亡三部曲》拉开了义演的序幕。金重民独唱一曲《歌八百壮士》,激昂
      慷慨催人泪下。
          曾飘洋过海的蒋纬国倒也看得津津有味,他比兄长小六岁,比兄长挺拔伟岸英俊潇洒,
      蒋经国是蒋介石的亲骨肉,他只不过是螟蛉子,可怪就怪在他的相貌身材却酷肖蒋介石!
          接下来是京剧义演。京剧阵容堪称全省最高水准。盛叶苹被称为坤角青衣泰斗,演一段
      《红娘》,满台生风,自是博得满堂彩。
          蒋方良此刻已化好妆坐在后台,怀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乱跳。她这段《苏三起解》是盛
      叶苹和童秋芳手把手速成教会的。蒋方良生性并不爱出风头,但她太爱丈夫,只要蒋经国有
      这种意愿,她就积极卖力地参加各种活动;妇女集会呀,儿童福利事业呀、各种募捐呀,各
      类比赛呀,在骑自行车和游泳两项比赛中,她还夺得全赣州女子冠军呢。这回为了义演成
      功,而且丈夫似乎迷恋上了京剧,她豁出去了——
          尚未登场,台下便掌声雷动。蒋方良慌了,崇公道牵着她上场时,可怜她苦练熟记的台
      步要领忘了个精光,忸怩不成索性还其原形,挺胸撅腚,扭着腰肢也走得风快!台下已是
      “山呼海啸”,为这位俄罗斯女起解昂昂然的滑稽扮相逗乐了!蒋方良幸好还牢牢记着鼓点
      琴声,不脱节拍开口唱起了流水:“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听起来却成了
      憋腔憋调的“索山利辽翁通线,原声乃道度节线——”台下的笑声掌声已是“排山倒海”,
      真是:赣州第一台!天下第一剧!
          几句流水后,便匆匆落幕,观众倒也不苟求,笑倒一片,饱了眼福和耳福。经国纬国两
      兄弟,姚氏祖孙也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下一个节目,便是公署业余京剧俱乐部演出《彩楼
      配》,主演是章亚若和查医师。观众还处在躁动快乐的兴奋中,亦漫不经心看待这类业余演
      出,以为又是草草了事。
          却见鼓师擂着双槌如飞车大雨,锣鼓声中,王宝钏轻移台步水上漂般走了个圆场,再一
      个干净漂亮的亮相,台下便齐喝出一个“好”!
          身段婀娜、顾盼生辉又稳重得体。只听鼓锣细敲慢打、琴声如泣如诉,王宝钏竟唱得出
      奇地好!不用说这副得天独厚的金嗓子,不用说醇厚淋漓的京剧韵味,她还有一种独特的气
      质,叫你信她就是王宝钏——千金体大家风范,却又是外柔内刚为了爱情甘愿历尽千难万
      险。有一种炽烈的情感从这个娇弱的古典女子身心中散发出,弥漫笼罩镇住了所有的观众,
      世界静悄悄,她将人们带进了艺术的美的境界,不知今夕何夕,不辨古往今来,而与她同悲
      同喜……
          当王宝钏千姿百态地吟唱后,一个飞眼,将手中的绣球抛出——
          “好”!蒋经国忘乎所以突地站了起来,带头喝彩鼓掌。
          他爱她!他为她而骄傲!她使他陶醉!她使他燃烧!
          衷情的掌声淹没了天地人间。
          她幸福极了。她一次次鞠躬谢幕,她每每直起腰肢,她的目光都承受他的灼热目光的撞
      击,爱的热浪吞没了她。
          “她是哪个?”多少人大声小声压抑不住羡慕与好奇急急打听。
          章亚若。章亚若!正在后头卸妆的蒋方良却像电击了一般!丈夫突兀而起的一声
      “好”,她忽然觉得遭了一闷棍?若有所失神情恍惚走到化妆台前卸妆,天!台桌上放着一
      块表——她丈夫从苏联带回来的表!
          清晰的痛楚如针锥从容不迫地扎进心脏!影影绰绰若有若无的雾幔倏地消退了,混沌的
      暖昧瞬间呈现出明白无误的清晰,她恍然大悟!终按捺不住发问了:“这表皮——是谁的?”
          “章亚若的。”负责舞台监视的老王随口答道。
          “果真是她!”是的,她太不舒服了。罂粟花就开在她的家院里,她却一直蒙在鼓中。
          不!不!她不愿这样猜忌丈夫和嫉恨这位秘书。可是,往事历历,‘蛛丝马迹’竟一一
      浮现在眼前,她早应有所觉察,但却浑然不觉。她草草地卸了妆,请老王转告专员,她先回
      家了。
          晚会结束后,兄弟俩乐融融走路回家,姚夫人带着孙孙先坐车回去。纬国说:“嫂嫂怎
      么演完就走了?”
          “她这人心眼死,做什么都认真,大概太累太激动了。”
          “哦,想不到赣南还真是人才济济呢,女子中多才多艺者不少嘛。”
          “怎么样?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兄长不无认真地说。
          “条件?嘿嘿,记得从前有个王子,要找个王妃,提出了一百个条件;过了十年,没有
      一个符合他条件的,他就减为五十个条件;又过了十年,还是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他就减为
      十个条件,可还找不到!最后他说,我现在只有1个条件——只要是一个女人就行!”兄弟
      俩捧腹大笑。
          蒋纬国想想又说:“若是遇上王宝钏这有情有义的女子,被抛中了彩球,当然无条件
      罗。只是时隔千百年,上哪去寻这号传统美的典范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蒋经国不吭声了,他的心情真是复杂微妙难言!他在妻子与情人
      间插科打浑捉迷藏?他萌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妻子与情人搞错了节目:妻子分明拥有“抛
      彩球”的机遇,而情人呢却像苏三般命运多舛……他拂去这不快不祥的念头,专心专意地回
      味咀嚼他的慧云的千般风情,嘴角挂上了满意的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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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一 “请你不要再往她身泼脏水了……”
        
              “蒋专员,请你等一等。”
          老大哥黄中美以罕见的严肃口吻在花圃前堵住了他。
          去年秋天,专署、司令部和县政府三个机关就由破旧的米汁巷1号搬进了这所修茸一新
      占地颇宽的大院。有意思的是蒋经国的办公室小会议室设在曲径通幽的小西院。
          “哦,有要紧事?”他边问边返回西院的办公室。布置同米汁巷的东院办公室,办公桌
      上放着一慈祥老妇的瓷板像,写着“我母之像,经国泣书”,玻璃板上又压着自写的“争
      气”二字。
          黄中美一屁股坐进木沙发中,茶几上放着一骷髅,沙发旁陈列一大炸弹。整个氛围是念
      念不忘国难家仇。
          “哎,什么事呀?”
          黄中美仍不言语,从公文包中取出一纸密密麻麻的电文交给了他。
          他接过电文,起初还轻念出声,渐渐地浓眉拧成了结,咬肌也拧得紧紧的,最后一拳砸
      在茶几上,震得骷髅呲牙裂嘴般一跳:“无聊!无聊!小题大作。”
          “我看嘛,是借题发挥。”黄中美严肃又平静地说道。
          小题大作?借题发挥?
          题目是南康籍军官温忠韶做的。其时粮食征购征实,各乡都抓得很紧。南康石塘乡的乡
      长更蛮横,欠了公粮的就被捆绑被禁闭,温忠韶正出差路过老家探看,家里也欠了公粮,温
      忠韶哪看得这帮乡丁的气焰?一怒之下拔出手枪,不料石塘乡乡长也是个软硬不吃的犟牯,
      仗着人多势众,就把温军官五花大绑关进了土牢。温军官倒也不怕,冷笑着说:“嘿嘿,关
      我容易,放我怕就难罗。”果然,温家急电泰和吉安等地的同乡亲友求援,于是一纸电文便
      飞到赣州。
          电文要挟并傲慢。解决方法不是将石塘乡乡长交给他们严惩,就是蒋经国亲自去南康呜
      爆竹赔礼道歉。除此别无选择。否则,你蒋经国不要爸爸,我们也不要校长,把前方的部队
      拉回来干一场!
          咄咄逼人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看那发电人名单:邓礼伯赖伟英等等一大串。
          事情就很棘手。这串人名可不能小觑,都在军中居要职,都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如若与
      地方宗派纠结到一处,刘已达的受辱他是亲眼所见!况且,石塘乡的做法也确有偏颇,小题
      能大作,借题也能发挥。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黄中美不阴不阳又说了一句。
          血涌上了蒋经国的饱满的脸颊:“我知道无非是抓了赖伟英的太太跪公园吧。可她敢赌
      我就敢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决不能让三禁半途而废。一是一,二是二。葫芦是葫
      芦,瓢是飘。如果害怕牵一发动全身,我们便什么事也不用干了!”
          “丁是丁,卯是卯,说得简单,可世上事哪样不盘根错节?不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他
      们师出有名,国难当头,军队与地方搅起轩然大波,岂不担动摇军心之恶名?你可别掉以轻
      心,小不忍则乱大谋呵。”黄中美这才以老大哥的口吻诚恳劝说。
          蒋经国就颓然坐下,手支了额头,万般无奈叹了口气!这“盘根错节”会缠死大活人哩。
          “专员,赖伟英的恩恩怨怨暂放一边。”黄中美敲敲茶几上的电报,“你看看领头的
      吧,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呵。”
          蒋经国心中一惊,抬眼黄中美:“我与此人素昧平生,点头之交都没有。”
          “黄埔一期的老牌子,复兴社江西头子,第五预备师师长,军管区司令部国民军事教育
      处处长,你可不要小觑此人啊。”黄中美又换了不阴不阳的腔调,“嘿嘿,中国有句老古
      话,杀父夺妻之仇,是最伤心的,不可不报。”
          蒋经国恼了:“你——胡说些什么呀?”
          “好,我不说。请你仔细看看这份调查材料。”
          蒋经国疑惑地接过一叠装订好的材料纸,翻开“封面”,第一页却没有被调查者的姓名。
          “1913年春南昌佑营街一书香之家生下了第三个女儿。……此女求学于美国教会创办
      的宝苓女中,生性活泼,天资聪慧,尤以国文、音乐独领风骚,善唱京剧,爱打篮球,有
      ‘布谷鸟’之称。但思想激进,北伐期间,上街宣传慰劳荣军很是活跃。毕业后仍与激进分
      子有过交往,曾往狱中探望过……”
          他捏着材料纸的手颤抖了。他愤怒他恐惧,他当然知道被调查者是谁!他感到自尊心受
      到伤害!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面,这个克格勃竟瞒着他对他衷情的女人作秘密调查!他
      两眼射出寒光,材料纸往茶几上一撂:“谁叫你这么干的?!”
          “为了你。”黄中美迎着他的寒光,毫不恐慌,坦然答道。
          “胡扯!”他气恼,奇怪的是愤怒竟消退下来。平心而论,黄中美是赤诚忠于他的,而
      且这位训练有素的克格勃高手,对“她”的调查会是客观的翔实的细致入微的,唉,将
      “她”的过去“抖出”这使他太难堪!无论如何他得护卫她:“她不是日伪间谍,不是共产
      党,不是走私犯,你对她刨根究底,就是侵犯人权,就是,哼,卑鄙。”
          语言硬语气却不硬。
          “卑鄙?”黄中美淡淡一笑:“对你隐瞒了一切的女人怕称不上高洁吧?蒙在鼓中者被
      人欺骗被人利用,不知人权受到侵犯否?”
          “你说谁?!”他勃然大怒,脸色憋涨成紫酱色。这个克各勃在嘲笑他是个被人愚弄的
      大傻瓜!
          黄中美故意装傻:“说谁?或许你确实不知被查者是谁,或许你已猜测到是谁,这并不
      重要。第一页材料无损她的‘高洁’形象,重要的是你必须了解她的全部过去,请你把材料
      看完,那时你自有定夺,什么话也是多余的了。当然,你不用紧张,与政治没啥大关系,
      是……名声。可这对女人来说至关重要(口伐)。”
          蒋经国不由得腾升起反感,他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喋喋不休指手划脚!他得给予反击:
      “你太自信太武断了。我告诉你——她早告诉了我她的一切、点点滴滴。”
          黄中美笑了:“这不可能。她没有这个勇气,更没有这个胆量。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
      她将自己包裹,不,包装得很好,美丽的凌霄花攀缠上大树,也可凌霄嘛。”
          蒋经国直视着他:“她结过婚,上有婆母,下有一双儿子,可丈夫死了,对吗?”
          黄中美的喉节上下骨碌,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可你……你知道她丈夫怎么死的吗?”
          “是自杀。因为不能容忍却又无奈妻子的自立。”
          “你错了!是因为郭礼伯的插足!她是郭礼伯的小妾!郭礼伯这回领头发难,就是为了
      报私仇(口伐)。”
          “纸怎能包得住火呢?如果她真是大师长的小妾,大师长又何苦转弯抹角、羞羞答答找
      借口发难呢?”
          黄中美一时语塞。
          “你这位一向严谨缜密的特工,为什么要模糊实质刻意制造时间差呢?不错,她还是位
      天真的女学生时,在慰劳军人的活动中认识了比她大十几岁的军官郭礼伯,北伐战争的巨大
      影响,哪个女孩子不崇敬仰视黄埔军校生呢?以后的寥寥交往亦不过如此,平心而论,郭礼
      伯也是要面子的人,不至于下作到急不可待地插足。她新寡后,郭礼伯起了心,要强纳她为
      小妾,她不甘沉沦,抗争不过,只有逃避。她是个自立自强的女子,可终究是弱女子。一个
      女子为了逃避强权的纠缠也成了罪过?强权者泼在弱女子身上的脏水在你眼中也成了女子本
      身无法洗刷的污点?这太不公平了!”
          原作好了充分准备的黄中美反倒猝不及防!始料未及!他原以为苦心搜集的材料能在这
      个切口上震惊专员迷途知返,现在倒好,他成了专员情理交融滔滔恢宏演说的听者!看来坠
      入情河的男女硬是执迷不悟呵。好一会他才嗫嚅着:“这种男女间的事体总是理不清坏名
      声……”
          “请你不要再往她身上泼脏水了,老大哥,泼脏了她,也就是泼脏了我。”
          黄中美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他失败了,垂头丧气立起,却终是忠诚:“这电文,你如何
      处理呢?”
          “容我仔细考虑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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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二 “你也想对她雪上加霜?!”
        
              “你还没睡?”蒋经国蹑手蹑脚进到卧室,却见黑暗中一对猫眼绿绿蓝蓝的幽光直盯着
      他,他吓了一跳,哦,是芬娜。于是不无歉意地问了一句。
          他行踪不定。桂林重庆、县城山乡辗转不息,即便在赣州城,他也习惯白天察访,晚上
      在专署办公室处理机要批阅文件,妻子已习惯夜间的等待。太晚了,她会打个电话去公署催
      问,怕他熬坏了身体;她这里做好了从婆母那学来的宁波汤圆或煨好土芋艿,边编织毛衣边
      等着经国回来吃夜宵。有时等着等着太乏了,她和衣歪在沙发上,经国回来会悄悄地将她抱
      上床,她醒了却仍假装睡着,让经国轻轻地给她脱鞋盖被,让幸福的温情荡漾心头。可今
      夜,没有了温馨。
          蒋经揿亮台灯——芬娜哭过!眼圈红红鼻头红红,往常梳理得极有条理的发髻散了,乱
      蓬蓬搭拉肩头胸前,一件宽大的白色俄罗斯睡袍套着她,她像装在面粉袋中。
          “怎么啦?”他吃惊了。打来到中国后,芬娜想念过她的祖国她的家乡,也曾从梦中哭
      醒,喊着她的乌拉山,可眼光从来不曾这样——忧怨中夹杂着几分凶狠!他这才想起:有些
      日子了,她似乎神不守舍,想问什么却欲言又止,今夜也未给他挂电话,难道……
          如果是往常,他一定会说上一、两个笑话,惹得她忍俊不禁,然后一起品尝土芋艿,回
      顾当年的主菜洋芋艿,满天的乌云也就散了。
          可此刻,他不能也不愿。与黄中美的一席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另一个女子身上:他懒
      懒地脱去外衣、鞋子一踢,往床上倒下,双手枕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漠然视之,委屈得又啜泣起来。
          他烦恼极了,一跃而起:“什么事?你直说得了。”
          他竟然不同青红皂白,反倒叱责她,她只是抽抽答答地哭得更响。
          躺下、跃起、跃起、躺下……他重复着同一句话,硬梆梆的,没有一丝温情。最后他颓
      然躺下,拉过枕头压住了额头眼睛。
          她于是忍住了哭泣,她得问个明白:“你……你那块苏联表呢?”
          他不吭声,也不动弹。
          “哦,你和她……她……究竟怎么回事?你把表……给了她?哦。”
          他无动于衷。
          “你……爱她?哦,你爱她!”
          她摇撼他,他岿然不动。
          她无法忍受!她疯了般掀掉那该死的枕头,他的眼睛竟是大大地睁着——目光是这样地
      镇静和冷峻。
          他缓缓地坐起、立起,他与她僵僵地对峙着,她应该扑到他宽厚的肩头上,可是她不
      能!他的目光没有退让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丝和解的意愿!
          良久,他开口了:“你——你也想对她雪上加霜?!”
          天!他坦然地完全维护着“她”!
          芬娜跌坐在地上:“我真傻,我早应该知道,你爱她!我却在虚假中生活,哦,我不想
      再这样过下去了,不想,也不能够……”心碎的她不知不觉中改用母语倾诉。
          “那你——想怎么办?”他已经扭转身子,面向墙壁发问,声调干巴巴的,与其说问妻
      子,不如说问自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无法忍受没有真诚没有爱的生活……你不爱我了……你心里
      没有我了……你爱的是她……我真傻、真傻……”
          他心烦意乱。外患内忧,骤然爆发于一夜,紧逼着他作出抉择。
          悲痛欲绝的芬娜却绝望地喊了起来:“我真傻!你那时是多么爱我!啊,你把过去的一
      切都忘了!全忘了!你忘了乌拉山,忘了白桦林……”
          ……他跺着脚在白桦林中等待。
          唉,爱情来得晚了点,他已经二十五岁!
          虽姗姗来迟,但毕竟来了。
          今天,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她已来到他的身边,她羞涩又热烈地看着他,他什么也来不及做来不及说时,她已扑进
      她的胸怀:“我爱你——尼古拉!”
          他热烈地拥抱她、亲吻她。在他在她,都是颤栗魂灵的第一次——真正的初恋。
          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很快有了第一个宝贝——儿子爱伦。然而很快他得到突如其来的回
      国通知!
          他不能割舍芬娜和孩子。回国前他曾惴惴不安地问驻苏大使:“我已结婚,娶的是苏联
      姑娘,我父亲不会介意吧?”得到肯定的许诺,他才放下心。
          他珍惜这初恋。他的急切的初恋包含着太深刻太沉重的内涵:融汇着他对祖国对故乡对
      母亲的相思,糅和着相濡以沫的患难之交的真诚,躁动着积蓄太久的青春的思渴和人的本能
      的冲动。
          或许,正因为这初恋内涵太厚重,反而冲淡甚至混淆了爱的本身。他爱她吗?他爱过
      吗?这就是爱情?这,在当时无关紧要,甚至毫无意义。
          然而,赣江之滨另一个“她”走进他的生命后,在比较鉴别中,那过去潜藏的遗憾越来
      越清晰了……
          他慢慢地回转身,看着哭得瘫软的妻子,他的心软了,他有负于妻!
          她却没有读懂他的目光,她突然用俄语绝望地喊叫起来:
          “结束!结束这一切!我要回国!明天就回!带着爱伦爱丽——回国!”
          五雷轰顶!她在进攻他!威胁他!这在他是决不能容忍的,他得发泄他满心的愤恨!他
      目光散乱无目的地到处搜寻——小圆桌上放着一尊石膏像:长翅膀的瞎眼男孩丘比特拿着弓
      箭茫然地对着他。他冲了过去,用力掀翻圆桌,石膏像摔得粉碎,巨大清脆的撞击声震撼静
      悄悄的花园塘,还有一声狂怒的咆哮:“滚—”
          这在花园塘的蒋宅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都吓醒了,可谁也不敢去探问。姚夫人只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蒋方良惊呆了,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她很难相信这头狂怒的雄狮就是以往的好丈夫好爸
      爸!赣南人民心中的“蒋青天”!
          晨曦中,蒋方良带着爱伦爱丽离开了花园塘。
          蒋经国没有挽留也没有送别。
          都觉得忍无可忍,超过了极限。
          不过,蒋方良没有回苏联,而是去了贡水东北面的虎岗。蒋经国将长岗更名为虎岗,并
      在那里筹建新中国儿童新村。蒋方良亦是负责人之一,她的离家并未在赣州城搅起轩然大
      波,都以为她一心为了工作。
          送他们去虎岗的车子倒是蒋经国派的,妻子和儿女毕竟还在他的心中占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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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三 对未了的“见面”一次公开的了解
        
              蒋太子来南康赔情罗!
          蒋专员到南塘乡认错罗!
          鞭炮齐鸣、人山人海。庇尔克轿车几乎被人群簇拥着驶进坪上,捱近祠堂大门口方稳稳
      刹住,蒋专员陪着披红挂彩的军官温忠韶出了轿车。温军官钻出车门便急不可待向密匝匝看
      热闹的老(亻表)抱拳致意,风光得像凯旋而归的英雄。
          蒋经国却迈上台阶,转身向老(亻表)们笑容可鞠地点头致意,刹那间像风掠过水面,
      老(亻表)们叽喳一片:“蒋专员就是青天老爷呵!”“是吔,知错认错的大官有几个
      嘛?”“算不得嘛咯错,催交公粮也是为公啊。”“替乡长受过啊。”
          蒋经国变为主角,先赢一筹。
          台阶上还立着几位态度傲然的军官,他们是赶来声援温军官的本籍军官代表,见此场面
      便有几分不是滋味;蒋经国却分外热情,与他们一一握手问好,尔后步入祠堂。里边已摆好
      几桌丰盛的酒宴,县里乡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县政府的代表也都到齐,县长因劳累吐血不止
      在赣州住院,本挣扎着要来,蒋经国不让:“天塌不下来的,相信你这模范县的群众基础
      嘛。”果然,“开幕式”蛮精彩。
          当然,蒋经国认出了军官代表中的一位,正是去年暮春在通天岩旁的凉亭中遇见者。那
      军官背着一架相机,却没有抢拍镜头,只是怔怔地张大嘴——蒋经国的随员中有位女的,正
      是章亚若小姐!
          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蒋经国针锋相对郭师长的发难,迎头痛击之?军官发了一会
      愣,只得阴恻恻入席,拍照片的兴致全然没有了。就怕拍回去交给郭师长,他会恨得将嘴里
      的金牙都咬碎吧。
          蒋经国已端起了酒碗,竟有一篇洋洋洒洒情理交融的祝酒辞:
          “父老乡亲们!各位军官代表们!我们政府的工作人员,从上至下,包括我这个专员在
      内,都是民众的公仆,是替你们办事的。公仆中有人态度野蛮,这是错的,不论是对军官还
      是对老百姓,都不能这样。我身为专员,教育不好,责任由我负,我理应来这里向大家认错
      赔情。这第一碗酒,为温军官压惊,你受了委屈,我向你诚恳道歉。”
          一饮而尽,掌声雷动。温军官就有些头重脚轻,搅不清是挣足了面子还是面皮全给扒拉
      掉了。
          “……这第二碗酒,为军民的团结,干!”
          军官们端起酒碗干时,眼中便有了些许歉意,平心而论,对出征军人家属——老人可送
      百寿堂、子女可免费受教育、疾病可免费就诊……称得上“无微不至”关怀了。
          “……这第三碗酒,献给积极完成征购任务的父老乡亲!你们是赣南新经济建设的保
      证!”
          大家都兴高采烈地碰杯。温军官们就有“吃了闷棍”之感,挣回来的面子又失掉了,人
      家都努力完成征购任务,你搅乎什么呢?
          蒋经国就是蒋经国,不只是以屈求伸,而是以退为进,后发制人强于先发制人。
          军官们原本咄咄逼人的示威,眼下变成了服服贴贴的受教育。
          最如坐针毡的是这背相机的军官,硬着头皮照了两张,砰砰作响的“闪光”像顽劣孩童
      偷放爆竹。酒桌上不偏不倚他又与章小姐面对面!偷眼看她黑发剪得短短的,一件大翻领的
      灰布军衣用宽皮带束紧腰身,分外挺拔婀娜又英姿飒爽;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有时与他眼光
      相碰,不卑不亢冰清玉洁般点点头,他倒像做贼般鬼鬼祟崇。他想:难道她忘了那次“见
      面”的情景?想不了了之?你还未答复师座呢?
          她没有忘。又怎能忘?
          她毅然决然陪同蒋经国来南康赔礼,为公也为私,是对那次未了的“见面”公开的了结。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古城南昌下了第一场罕见的大雪。她已经脱去黑色的孝服,换
      了一身织锦缎的棉旗袍,外罩一件红呢短大衣。唐英刚去世已经两年多,全面抗战开始了,
      她不能再沉陷于无休无止的痛苦和迷惘的自责中,她参加了抗日救亡宣传团,走上街头,走
      进部队的驻地演讲演出。
          生命又充满了憧憬,她又拥有了新的生活。
          这时,他奇迹般地出现在她眼前:“小章,还认得出我吗?”壮实的中等个子,佩有少
      将领章的全套戎装、锃亮的长统套靴,威仪一表,十足的军人气派。方正的脸庞已留下戎马
      生涯烙刻下的粗砺和沧桑感。一颗亮灿灿的金牙却又透出俗气——这便是第五预备师师长郭
      礼伯。
          她羞赧地点点头,且掩饰不住惊喜:相隔十年,他竟一眼认出了当年献花的女学生,准
      确地喊他“小章”。这似乎有点罗曼谛克。
          他们便有了交往。
          她敬他,他喜欢她,一开始便明白无误。
          她是个年轻的寡妇,他独居南昌,一开始也都交代清楚。
          很快,他切入交往的实质,直话直说速战速决:“我是军人,没时间也没精力拐弯抹角
      缠缠绵绵。今日活得新鲜,明日上战场说不准眨眼就为国捐躯。这样吧,恰好姐姐从南康来
      了,我用车接你来家里见见面,我们也就算定了吧。”
          她不能这么草率仓促,经历了一次情感婚姻的大悲剧,她得小心谨慎。可她拗不过他,
      他说,我也是新派,不会有任何老套仪式的,不过打打牌吃顿饭,也不过是定个朋友关系
      嘛。她就依了他。只是断然拒绝他用车接她,既然不过是交朋友,何必张扬呢?
          他倒老实巴脚在大门口翘首相望:“小章,你真是雪里红梅,嘿嘿,分外娇呵。”
          她没想到气派的厅堂中已开了四桌麻将!都是军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礼貌又贪婪地
      盯着她,像鉴赏一件珍玩,她惶悚不已!他便打着哈哈:“随便随便,都是赣南老乡。”倒
      也不难为她,一径带她进了内室。
          室里也有麻将桌,三个女人正候着她。
          两位相对而坐的女子一看就是姐妹俩,俊俏伶俐,双双仪态万千地立了起来。
          “这是镇江两姊妹,二小姐,三小姐。二小姐可是京剧青衣泰斗呵,不过现在得叫熊太
      太。”
          原来是熊主席侄儿建辉的二夫人,外面早有传闻。但两姊妹却也端庄娴淑,都拿出新派
      外交姿态,与亚若柔柔握手。
          坐在麻将桌上座的是位半老妇人。古板老式的发髻和服饰,但金镯子金戒指金耳环不含
      糊,全然土财主婆的作派。妇人面颊瘦削僵硬,眼皮垂着,并不看亚若一眼。
          “这是你姐姐。”他诡谲地笑着说。半老妇人依旧板着面孔僵而不动。
          她顿生疑惑,可又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姐姐。”半老妇人这才挑起耷拉的眼皮,很不
      情愿地看了她一眼,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似乎极不满意这么简单就行了见面礼!不下跪不
      磕头,就定了?老祖宗的规矩不要了?
          “来来来,三缺一,打牌打牌。”二小姐笑吟吟地拉她,机灵的小丫头已伺候她脱去短
      大衣挂上了衣帽钩。
          “二小姐,这边就拜托你啦。”郭礼伯又打几声哈哈,便去到男人们的天地。
          陡地,半老妇人目光锐利如鹰隼,挑剔又挑衅地将亚若头头脸脸细细审视,鼻孔里断断
      续续发出轻重长短不同的“哼”,似乎对每一部位评判打分。亚若莫名其妙中又生出恐惧,
      手心竟沁出了冷汗。“我和了。”半老妇居然一心两用,旗开得胜。
          “嫂夫人,小弟这厢有礼了。”形销骨立的熊建辉打着酒嗝进来,对着半老妇油腔滑调
      施礼。三小姐啐他:“姐夫又在哪逍遥?醉酗酗这么晚才来,看二姐等下怎么处罚你。”
      “嗬,老三,你这张小嘴可够厉害的。可厉害也强不过命,嫂夫人是稳笃笃的老大,老二近
      在眼前,你呀,命中注定当你的老三吧。”
          三小姐娇嗔立起要撕掳他,二小姐忙将建辉推搡出去,回转身对半老妇与章亚若抱歉地
      笑笑:“郭太太,章小姐,别见怪呵,他黄汤灌多了,尽混说。”
          亚若已脸色煞白,似遭了雷击一般。
          郭太太?老二?老三?
          她好糊涂啊!原来他摆的是“鸿门案”!他耍了她,骗了她。“姐姐”原来是他的原配
      发妻,“见面”原来充塞着阴谋,造成气氛,弄假成真,生米煮成熟饭,既成事实便将错就
      错?!
          她好悔。经历了第一次婚恋的断肠痛楚,她竟这么快就又懵懂冒险地陷入第二次阴谋婚
      恋?她的独立的寻觅追求,竟找到的是做人小妾的结局?她还这么一身红艳艳的新娘般的打
      扮!
          她该怎么办?愤然离去。可是他若蛮横起来怎么办?她明摆着是“送上门来的货”嘛,
      这么多的“见证人”,她就是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
          她捂着心口,冷汗已沁出额角。
          “章小姐,你不舒服?”二小姐关切地问道。
          “嗯,我……我肚子疼,想上……”急中生智,她求助地看着小丫头。
          小丫头果然灵敏:“小姐,我领你去。”
          她听见半老妇极其响亮地骂出了声:“哼,懒人屎尿多!”
          后院有厕所,厕所旁有小门,门上有粗大的门杠,很好,没有锁。
          世界已成白皑皑一片,逼走了黄昏,眩目的白色激活了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请小丫头帮她去取大衣,她太冷。支走了小丫头,她使出吃奶的气力,搬动了门杠,
      拔开插销,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想就此不了了之,他却穷追不放。
          当然,他也顾及声誉脸面,只是用电话战围歼她,无数个找她她又不接的电话叫同事们
      对她侧目而视,终于她无力地拿起了话筒。
          “小章,说正经的,别太计较名分吧,她有名无实,你有什么条件尽管直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之间一切早了结了。”
          “等等。了结?你说了结就了结?这可不合我的脾气。告诉你,我从不打不了了之的
      仗,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决不会放过你!”
          “咔嚓”,倒是他先挂断了电话,她愣愣地握着话筒,纤颤不已,两行屈辱又不甘屈辱
      的泪水潸然而下。
          她离开了法院。可是无论她到哪里,他的恐吓和要挟都追随着她。后来战事紧了,对她
      的紧箍咒似松了,然而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一封信,一个似曾相识或全然陌生的人的出现,
      又将她拽回他的阴影笼罩中!
          或许,他对她不全是恶的渲泄和权的炫耀,也有几分执拗的真情。算施宠幸与暴虐于其
      身吧。而她却越来越无法容忍他的准军阀作风,他不过把她当成一件他喜欢的玩物,没有想
      到她是一个渴求尊重与真诚的人。但她毕竟是弱者,对他消极的躲避和积极的逃避中,陡增
      了她对他的憎恶和叛逆。
          于是,她端起酒杯,对背相机者说:“来,为我们的三次见面,为全心全意抗日救亡,
      干杯!”
          她的豪放态惊得同桌人连呼:海量海量!巾帼英雄!
          军官连招架之功都没有了,他喝了一碗酸涩苦辣混合酒。他现在焦虑的是回去后如何向
      师座禀报?怪只怪自己多嘴多舌,将章小姐与太子雨中游通天岩一事急急告知了郭师长,那
      武夫虽已娶镇江三小姐为妾,可又怎能忘怀章家三小姐?于是恨与爱同,与日俱增。这回算
      是给情敌一点颜色看看,可谁知会是这种结果呢?好在少将没亲自来,要不,简直就是彻头
      彻尾的情场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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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四 “云,你给我生个儿子……”
        
              酒宴后,蒋经国一行即赶回赣州,坪上又是人山人海,鞭炮齐鸣,蒋经国从车窗伸出头
      与手臂,与老(亻表)们依依惜别,成了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中的第一正面主角,
      温军官们被冷落一旁,真有点“瘟”了。
          其实,蒋经国的心里也窝着一团火,那石塘乡乡长硬是挨了他一记耳掴子,半边脸立马
      血紫肿胀。不过乡长仍打心底里感恩戴德,专员是替他受过呵。
          火气终究让美酒给浇熄,反败为胜的得意叫醉醺醺的蒋经国更有腾云驾雾之感,于是斜
      乜着身旁的章亚若:“嘿,跟我回花园塘,有机密大事相商。”亚若以为他多喝了几碗说醉
      话,但她知晓蒋方良为筹建儿童新村已搬到虎岗去住,虽然自己也不胜酒力,但该尽点义务
      照顾他,沏杯酽茶给他醒醒酒什么的,就半推半就下了车跟他进了宅院。
          花园塘分外寂静。屋角蒋经国亲手栽的白玉兰和柚树倒长得枝叶繁茂,穿过走廊套间,
      颇有些迂迥曲折。进到迷宫般的卧室,门一开章亚若惊呆了!
          “战争”的“创伤”历历在目。圆桌翻倒,石膏像破碎,室内一片狼籍。蒋氏夫妇的习
      惯,卧室是由女主人亲自收拾的。
          她负疚、她羞惭,沉甸甸的自责压迫着她。她早应该感觉到蒋方良“出走”的真正的原
      因啊。是她,破坏了这个原本完整也完美的家庭!她叹了口气,给他沏了杯酽茶,便默默地
      拾掇起满室的零乱。
          蒋经国斜靠在沙发上,也默默地看着她,渐渐地一切又变得整洁、熨贴又和谐。
          “你喝好茶,洗个澡,早点休息,我走啦。”她轻声叮咛他。
          他看她不是故作正经,一把拉住她:“你这是为什么?我还没开口说大事呢。”
          她摇摇头:“我想,这时候在这里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这又为什么?你应该正视现状呀。她大概已经知道,跟我闹翻了。既然已到了这种田
      地,又何必给她虚假的解释呢?反正你们两人中,必须走开一个——”
          “不!哦,我不是说‘不’,我是说一切来得太突然,我还没认真考虑过。哦,不,我
      怎能不考虑呢?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她语无伦次、矛盾重重。
          “唉,现在不是和你商量怎么办吗?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呵。”当断不
      断,反受其乱——这话应该“赐”给她,而不是蒋方良呵!她不寒而栗,颤栗中两行泪水潸
      然而下。
          “你怎么啦?”他用指头轻轻拭去她的泪水,“你虽然从不明说,可我知道你心里仍然
      苦,你很在意我们这种……暖昧,唉,不能见人的关系,不是吗?眼下,结束暖昧公开于众
      的机遇来了,为什么不果断迅速地把握住呢?”
          她怔怔地看着他——知我者慧云也。猛地她扑进他的怀中放声恸哭。是的,她自视是自
      尊自珍自强的女子。为了这,唐英刚以死来惩罚了她,郭礼伯以“穷追不放”压迫着她,而
      今,为了爱,她已置一切于不顾,可能结束“情妇”的地位,何尝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呢?可
      是,蒋方良怎么办?还有一对可爱的小儿女啊。
          “我只是不能……不能……这对她……远离祖国家乡的她……太残忍……太不公平
      了……”她哽咽着真诚地说,她应该知道这在动摇她所爱的人的决心!她忘了:爱是自私的。
          “是的,……我承认,芬娜……她是一个善良的完美的好女人……唉,她全心全意只爱
      着我,为了我她什么都能舍弃……只是我们之间太平淡和太匆忙……或许是种族和传统的差
      异,文化和语言的隔阂吧……你不知道,我们相识后很快就结了婚……唉,我那时对回祖国
      几乎绝望了。结婚是需要是人生的义务,是对现实的进取可也是逃避啊,你理解吗?”
          她止住了哭泣,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他宽厚的身躯,她不能没有他!她害怕失去他!
          “你不同!在仆仆风尘的人生中,在历尽痛苦沧桑后,你却使我如醉如痴地恋爱上了,
      三十岁了,我相信我的感觉!我的抉择!我决不放弃你!没有什么能分离我们,除了死!”
          她惊骇地抬起头,谎不迭捂住他的嘴,那“死”字带着丝丝热气包裹在她纤颤的手掌
      中。为什么要说“死”?可是,除了死,难道她会放弃他吗?
          谁能相信,他们经过整整一年的柏拉图式的恋爱才悄悄结合?彼此克制着欲念,是为了
      对去世的毛夫人的尊重,也是相互的尊重,都忌讳草草的苟合吧。这样,反而有一种情感升
      华的高洁感和神圣感,更不乏神秘感。
          “她怎么办?她呢?”她喃喃道。
          “这你放心,我一生都会把她当我的亲人。可眼前还有一个机遇——我怕是要远走高飞
      了,你不愿一块飞走吗?去开拓崭新的生活,愿意吗?”
          远走高飞?她憧憬,却又迷茫。
          她发狂般地拥抱他、亲吻他。
          “云,你给我生个儿子,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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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五 “情敌”不期而遇
        
              两个女子在虎岗不期而遇。
          虎岗正在大兴土木。中华儿童新村是蒋经国实践“人人有书读”的完备的教育机构,也
      是寄希望于儿童、培养新干部的摇篮。
          章亚若穿着军装,从公署骑自行车到此地,热了,脸颊红扑扑的,额上沁出了细汗珠,
      便将枪驳领的军衣脱了,搭在车龙头上;一件小方领的漂白府绸衬衫宽宽大大,扎进硕大的
      军裤中,一根棕色的宽皮带将她衬托托分外挺拔又潇洒。她是来找公署周秘书的,原本可请
      勤务兵跑一趟,可她忽地心血来潮,想去虎岗看看:蒋经国就要从西北归来,经受了一个多
      月非常分离的俄国女子会怎样抉择呢?
          远远见那幢两层两房前的坪上停着庇尔克轿车!是蒋经国来了信接妻儿回花园塘?她的
      心中止不住翻起醋意和浮躁,可很快她自责并羞愧了;莫非她真的要亲手毁掉那原本完整的
      家?可是……她下意识地按着小腹,竟慌不择路斜插进楼房的后面,那里还有一片未挖掘掉
      的灌木杂树林子,她是有意躲避蒋方良。
          初秋的林子,因为成熟,竟透出辉煌灿烂,那一颗颗长着刺儿的密罐子黄里透红、诱人
      极了。她淘气了,也馋得厉害,车支放一旁,摘一颗吃一颗,又慌慌地摘下一颗,酸酸甜甜
      还带点苦涩,她拼命地吃。似乎有不重不轻的脚步声,她无暇顾及,好一会什么声音都没
      有,只有她有滋有味的咀嚼声,可她突然回过头,第六感觉的作用——蒋方良静静地立在不
      远的一株苦楝树下!她呆若木鸡。
          蒋方良却很宁静。这个女子贪吃蜜罐子的馋相吸引了她。虽然她远远地认出了此女子就
      是那位秘书小姐,可她还是一步步捱近“情敌”,她并不想挑战,只是觉得这一切很有趣。
      后来,她立在树下,宁静地凝视秘书小姐,心中竟连死水微澜都没有,微波不兴。
          这短暂的一个余月,蒋方良却经历了人生中一次理性的感情过度。闹了、吵了、分开
      了、独处了,那一腔俄罗斯的热血冷了下来,情感有了创伤,自尊受到伤害,可是与丈夫彻
      底决裂的决心却日趋动摇,甚至迅猛地崩溃!她不能没有他!一双儿女也不能没有他!她责
      怪自己那晚的冲动和蛮横,捕风捉影就能大动干戈吗?即便一切是真的……唉,她也不能没
      有他!他是她的初恋她的爱她的生命她的一切!姚姨几番过来劝导:人奈命何呀。于是,她
      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了中国传统的宿命观,认命吧。这样想来,一切释然了,人也变得宽容
      了。就在今天,她接到了丈夫简短的来信,告知他回赣日期,她泪流满面,捧住信吻了又
      吻:尼古拉……我的尼古拉……她得立即回花园塘,可庇尔克轿车偏偏出了点毛病,司机修
      理时,她鬼使神差来到了杂树林子。
          “好吃吗?”碧篮眼女子慢声慢气问道,充满了好奇。
          黑眼睛点点头,将手中的密罐子上的黄松松的刺倒退掉,递给走近她的碧蓝眼:“这叫
      金樱子,土名叫蜜罐子,蛮好吃的。”她们竟分外友好地对话了。
          “是吗?”碧蓝眼接过蜜罐子,饶有兴趣地放进嘴中,一咀嚼,酸涩叫她挤眉弄眼,于
      是吐之不迭:“酸!酸!”
          章亚若忍俊不禁,又把一颗密罐子掷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蒋方良羡慕地看着这个贪
      吃的可爱女子。秋的林子和这个女子都透着一种成熟的美,黑眼睛的馋相分明流泻出羞涩的
      骄傲和秘密的喜悦!蓦地,蒋方良想起了自己怀女儿时,正值梅雨季节,她一篮一篮贪吃溪
      门的酸杨梅,也是这般馋!这般难以扼制!那末……那末……眼前的秘书小姐?!
          这一瞬间,章亚若也准确地判断出:她有了。尽管反应与大衍细衍截然不同,但她确信
      她已怀上了蒋经国的骨肉!狂喜和恐惧同时攫住了她,她茫然无措地呆望着碧蓝眼。而碧蓝
      眼女子原本叫大红绣金中国旗袍衬托得蛮喜气的脸这一瞬间黯灰了。
          两个女子便僵僵地立着。友好、和谐消逝得无影无踪,醋意和敌意弥漫初秋的杂树林,
      可却没有战争没有交锋,她们不约而同思想起遥远的他……
          “云,你给我生个儿子、儿子……”他喃喃道,有暖风吹过,斋婆柚树树影摇曳,她作
      着未来的梦,与他一起远走高飞,她生下了他们的儿子,或许是女儿,他欣喜若狂……
          “我当爸爸啦!我……我当爸爸啦。”她瘫软而幸福地躺着,分明看清了这个刚强坚韧
      的中国男子的眼中噙着泪水。可是天寒地冻,儿子冻得哭不出声,他将儿子贴在自己的胸膛
      上,又笨拙地剪下自己唯一的呢大衣下摆,给儿子当裹被。儿子终于哭出了声,吱吱地像小
      耗子叫一般,他的泪珠啪哒落在儿子的小脸上。他遵照中国南方的产婆坐月子的习俗,硬是
      让她养了整整一个月。他伺候她,无微不至,且乐融融,人消瘦了眼熬红了,她很是心疼,
      他轻轻吻着她与儿:我爱你们。他大大方方毫不羞怯到公共水池旁给儿子洗尿布,这却是违
      反中国传统习俗的,他似乎不只是爱妻儿,还在补偿父亲对母亲欠下的挚爱和责任。自然她
      不能理解这更深层次的意义,她只是陶醉于幸福之中:她找到了世上最好的男人!儿子有个
      最好的爸爸!
          一个憧憬未来。一个追思过去。
          倏然间,碧蓝眼燃烧起嫉恨的火苗。
          黑眼睛也倏地点燃抗争的火苗。
          瞬间,碧蓝眼的火苗熄灭了,回归为微波不兴的湖面。俄罗斯女人的热情奔放刚烈与中
      国传统女人的容忍、宿命观交融于她的血质与生命,她木然了,却也坦然了。
          黑眼睛的火苗越来越旺,她背负着传统女性沉重的十字架,却执拗地坚韧不拔跋涉于叛
      逆之路!她挣扎着奋进着,然而不安分的躁动亦让她失重失真。
          蓝眼女子能为社会所容,黑眼女子终不为社会所齿。蓝眼女子却不知道:黑眼女子比她
      足足大四岁!曾有过难言的坎坷曲折。
          “再见。”蒋方良温和地道别,并不像败阵离去。
          “再见。”章亚若的声音颤抖不已,蒋方良一转身,她就蹲到地上,哇哇地吐了一大
      滩,伴着汩汩而洒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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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经国与章亚若之恋
      二六 “……从开始到结果,都是我追着她”
        
              秋雾迷蒙、夜雨淅沥。
          蒋经国独坐重庆云秀别墅小客厅中,呷着清茶,悠然等候父亲来训话”。
          他胸有成竹。一个多月的随西北宣慰队的北疆之旅,儿子已深感老子的用心良苦;对前
      往新疆拔盛世才的老根、收拾残局,他信心百倍、且有初步规划。一周前,他从西北风尘仆
      仆归到重庆,曾向父亲作了一番激情洋溢的汇报。
          蒋介石与宋美龄缓缓步入小客厅。蒋经国忙立起迎接,又让座斟茶一番,唉,他实在不
      太习惯这种咫尺天涯客气周到的“宫廷程式”,为什么不能多点民间平民式的温暖与随和呢?
          “是这样,——”蒋介石正襟危坐、拖声慢调:“你——去新疆任职一事嘛,已经否决
      了。”
          晴天霹雳。他跳了起来:“为什么?”
          蒋介石摆摆手:“这,你就不用问了。”
          儿子却少年气盛:“父亲,从西北归来,我就立下了志向:有志的青年,应当回到我们
      这古老的故乡去;有志的青年,应当到西北去!”
          父亲露出了罕见的笑容,却仍摆摆手:“好。好。到西北去是有志气,继续建设新赣
      南,也是有志气嘛。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安心在赣南好了。”
          既如是,蒋经国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谈话”这么快就结束?
          蒋介石和宋美龄却无离去之举,也没有让蒋经国离开之意。那么,还有什么可谈?
          “据说,你——在赣南,与一位姓章的女子,这个嘛,过从甚密,可是真的?”
          半晌,从迷蒙的夜雾雨声中传出父亲的并不威严却生硬的问话。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才是父亲训话的内容!那么父亲将怎样看待他与亚若的事呢?至于
      是谁将这情报密告老头子的?军统?中统?黄中美?他无暇思考。此刻他甚至有点感谢“告
      密者”,这比他自己说出口要“策略”。
          “是的,是真的。”他平静回答。
          他的态度刺激了老子:总应该作点辩解吧,老子不无讥讽地冷冷问道:“到了什么程
      度?”
          他不无揶揄地回答:“难舍难分吧。”
          老子被儿子的肆无忌惮激怒了:“住嘴!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国事如此危艰,你则如
      此度时,你——你不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