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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亲兵

师父果然是出身行武,随师父一行人来白玉的一行人没有一个女眷,全部都是兵将。这次来白玉,名为述职,实际上是因为刚和夜族打了一场胜仗,来给部下请功的。我们一路上有城不入,有店不住,饮食起居皆为自己扎营造饭。住营房我倒没什么意见,不过吃的嘛……很难指望一帮当兵的大男人做得了什么可口的饭菜。师父还没有开始教我兵法武艺,只说为将者怎能不随军,要我先适应一下行军的感觉。我想这更多的是让我习惯过这种早睡早起,吃难吃的东西的生活吧。

马车这东西自与大哥他们别后,不到两天便被我丢了,既然要习惯随军,怎可不骑马。师父听见我这么说,很是嘉许地点了点头。但是开始的时候心里还是很紧张,一点也不敢放马疾驰。倒不是怕自己从马上掉下来,夹住马腹的气力相信我还是有的。我怕的事情一直不敢跟师父讲,怕他们笑话我——我怕马儿不听我的话,怕它把我驮着驮着就跑不见了。我唯一熟悉的地方就是白玉了,但是走了两天,除了知道白玉在北面以外什么都不清楚,其他地方我又找不到。就算找得到也去不了,我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要是叫马给驮不在了,那我就完了。有我拖着速度,我们一行人走得也很慢。师父并没有怪我骑得不好,只说开始的时候都这样,怕从马上摔下来。要是大哥,一定可以知道我是在怕什么。想到大哥,心里又是一阵伤感。幸好现在黄石没有战事,一行人也由得我走走停停。反正他们来的时候走那么快,回去的时候走慢点,还可以看看两边景色倒也不错。

闲来无事,就找师父和那些随从兵将聊聊天,听他们讲讲黄石,这个以后我要呆很久的地方,听他们说说和夜族人打仗,再听他们讲讲夜族。从他们口中我才知道,原来天下的人并不都是和我们一样黄皮肤,黑头发的。夜族人全身都黑黑都,就像刚烧出来碳一样。在晚上他们就占了大便宜,要是没有月亮,他们就往随便哪里一站,不仔细看根本就不知道有人。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叫他们夜族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士兵最讨厌和夜族打夜战了。幸好夜族只是擅长野战和夜战,对攻城毫无办法,否则师父恐怕这次就来白玉至少还要等上个把月。

随师父来白玉的有一个叫孙蒙的亲兵,三十来岁,不过现在已经成了校尉,我跟他最谈得来。他就是因为在这次对夜族的战争里,立了首功,才被破格升职的。他并不高,长得很厚实,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禁要想,这么壮的人一箭能射得穿吗?当然我不是在咒他,只是好奇一个我并不想知道的结论而已。他很健谈,性格远不像看上去那么木讷。说起这次立功经过,更是滔滔不绝,面有得色,每次和我聊天都要说这个。看来我真是和唠叨的人有缘,先有琴心,然后是孙大哥,莫非我长得很有听众像?简单点说吧,那次镇南关大战他本来是站在师父旁边的,当时攻城战事正酣,在关外大概两百来步的距离,他远远就看见那里站了一坨人,数了数有十好几个。可能是因为经常和师父交战,连夜族都知道大虞的士兵的弓箭只能射百来步的距离,以为站那里就安全了。哪知道孙大哥就可以开三百步的巨弓。听到这里,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再看看孙大哥的,让我很是惭愧,他的手臂跟我大腿有得比,感觉自己的要是用来打仗,就只能对付书生了。看来还是照大哥所说的,为将者当运筹帷幄,不必亲冒矢石,我是天生就只能为将了。越想越远,还有点得意。他看见站最中间那个人穿着最奇怪,手上杵着一根上面顶着人头的木杖,在头上还顶了个用一大堆鸟毛做的帽子,看上去不像我普通的夜族士兵。他就望那里连发了十一箭,不但射死了夜族统帅,还把护在那个统帅身边的十二个人,有四个人因为站得太直,是被两箭射过咽喉而死的,比百发百中还厉害,真是神箭!看来以后战场上,即便站在别人身后也不见得安全,我得注意,不能把自己我喉咙和别人的叠在一起,太危险了。那几个人被他射死之后,夜族人一下就乱了,叽里呱啦地大叫一阵之后就退兵了。师父这时开关追杀,才大败夜族。他就立了个首功,当了校尉。

听孙大哥说起来,好象夜族打仗并不怎么样。我又问过了其他人,才知道原来夜族人有多厉害。他们天生就比我们能蹦能跳,动作也比我们更快,同样胖瘦的人,他们的气力就要比我们的大。他们在冲锋的时候从来不结阵,一大票人高举着标枪,叽里呱啦地高喊着就向前冲。标枪?没听过,更没见过。问过孙大哥我才知道,就是那种细细的长长的枪,跟长矛一样,不过是用来投的。抢身全部是用铁打造,枪头十分锋利。夜族人最擅长就是标枪和短弓了,他们的标枪十分厉害,虽然不结阵,但是冲到离我们还有大概二十来步距离的时候,一阵标枪雨下过,我们的阵型就差不多乱了,然后就是混战。在二十步的距离,他们掷出的标枪就连普通铁盾也抵挡不住,须得用加厚的铁盾才可以把标枪卡在上面,没有铁盾护着,还可以把两三个人钉在一起。结阵虽有伤亡,但是不结阵伤亡更大。幸亏他们人不多,要不然我们根本就不和他们打野战了。至于他们的弓箭嘛,虽然射程不远,但是箭头上多半有毒,而且在五十步以内,他们基本上也是百发百中。好就好在射程太近,攻城的时候发挥不了作用。夜族最可怕的就是夜袭了,夜族嘛,晚上还不厉害,那就完蛋了,我不禁这么想。孙大哥告诉我,有一次,他随师父去救镇南关外一个军营,那个营里有五千多人,他们去的时候夜族才发动夜袭没多久,但是也只救回了一千不到。后来听救回来的士兵讲,夜族人无声无息地就来了,哨兵还没出声示警就从哨塔上给射了下来。看见哨兵才那上面掉了下来,这时他们才知道夜族来了,而且离他们很近,不到五十步。然后就听见到处都响起叽里呱啦的夜族叫声,从营外冲进来无数夜族兵。那些夜族兵根本就没有骑兵,劫营也不从营门走,到处都有人翻进来。脸上画得乱七八糟,狰狞无比,再加上不停发出尖利的叫声,一路冲进来见人就杀,见营就烧。这种情景,就连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慌了,何况新兵。五千多人连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就被杀散了,要不是师父带人去救,恐怕那五千人里面没有一个可以活得下来。

除了孙大哥,我还跟师父的另一个亲兵很谈得来,他叫韩亦光。性格和孙大哥完全相反,是一个不喜欢多话的人,但是一说话就必定说到要点上。与其说他是师父的亲兵,不如说他是师父的副将。他心很细,许多厉害地方他都可以一语道出,有一些师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也会提醒师父,如果我不是师父的弟子,相信他也不大搭理我的。当然,他有这么本事不可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是我去找师父问那个成天不说话的亲兵的事情,师父才告诉我的。就连孙大哥讲的那次夜族夜袭军营的事情,也是韩大哥提醒的师父。不过这些孙大哥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一直认为是师父算无遗策。这么有本事的人怎么会只是一个小小的亲兵呢?师傅告诉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住在镇南关附近的山民,家人被夜族杀了,要杀他的时候师傅带兵来救了他,那次师父还全歼了来犯夜族,替他家人报了仇。从那以后韩大哥就发誓眼跟随师父左右。虽然每次韩大哥都有立功,要是积功的话,他起码都是个偏将了,但是韩大哥怕被调走,而且师父又老了,在考虑作战的时候难免会有所遗漏,韩大哥才一直以亲兵身份跟在师父左右,把功劳都算在师父头上。真是以金帛结者,可托于富贵之时;以智谋服者,可托于今生之事;以恩义结者,可托于后世之事。我要好好记住师父和韩大哥这个例子。如此有本事的人,怎么可以不结识呢,和韩大哥磨了一天,才慢慢熟络起来。其实韩大哥也并非不善言辞,只是平时不想说话罢了。他也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夜族的事情,当然,这些事并不是重复孙大哥给我说过的,而是孙大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

就像夜族的叫声,在孙大哥耳朵里,那就是叽里呱啦,十分难听;但是韩大哥却听出好多次夜族叫声都不一样,并不是指他们发出的命令是冲锋还是撤退不同,就是在冲锋或者撤退的时候,同样的命令,喊出的怪叫声不同。还有夜族画在脸上的图案,孙大哥眼中那就是面目狰狞,十分可憎;而在韩大哥眼中,却可以看出好几次夜族画的图案都不一样。还有一些是孙大哥一点都没有发现的。夜族进攻的时候,每次来的人都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两三万人的样子。因为语言不通,他们又不结阵,连韩大哥也只能估计一个概数。要说他们是想攻打大虞,那不可能,就他们那几万人,就算过了镇南关还有黄石,就算过了黄石还有恒仓,让他们杀也杀不过去。如果说他们是为了食物粮草,但是他们每次都把粮草烧得一干二尽,并没有带走。那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打仗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还是不知道。只好又去问韩大哥,看看他是怎么想的。韩大哥说我的想法都是建立在将夜族看作和我们一样的人上面来了,这么想肯定想不到的。

韩大哥对我讲,本来他也只能肯定夜族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里面有很多部族。我问他的这个问题他也困扰了很久,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不断地对大虞开战?听到韩大哥也这么说,原来他也想了很久,我松了一口气,还好,看来不是因为是笨的原因才想不到。他又说,后来每次打退了夜族人以后,他都要去看过夜族人的营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夜族人攻打大虞还是因为食物粮草。因为在有的夜族营地里竟然会有人的骨头,而且是吃剩的那种!

他又总结性地对我说夜族我们对是南边一大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总称,其实那里有许多不同的部族,他们语言习俗都不一样,有的吃人,有的不吃人。他们其实攻打大虞就是为了粮草,但是他们又未经开化,不是不事农耕,而是根本就不会。我们的粮草就算拿给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食用,只能一把火烧掉。反复攻打大虞就是想从这里抢得些许食物回去。或许应该说成是抢些肉回去,这样更准确,我不禁这么想到,听见有人把人当作粮食,心里还是有点发寒,那还算人吗?与禽兽何异。

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如果仅仅是因为粮草关系,那么我们教他们习农务事耕作,再收为己用不是更好吗?他们战力非凡,作战之时岂非一大臂助。但是我转念又想,要是这么容易,师父他们会想不到吗?再说夜族人当真可以信任?万一等他发展统一了,再来攻我,又如何是好?这些想法看来只能是我的少年心性吧。

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刚刚被逐出家门,才从白玉离开两天,孙大哥韩大哥他们对夜族的描述,又让我对黄石的新生活充满兴趣。早些时候的不快,都已抛诸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