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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乌金(AB结局)

知道什么是乌金吗?那是对煤炭的一种唯美说法,一块高纯度的煤在太阳底下是会反光的,一种金黄色的光,尽管它本身是黑的。如果你仔细观察过一块洗净的煤。你就会很容易找它的脉络,很无奈地证明着自己几千几万年前曾是一棵参天大树。

没有几个地方能像我们这里一样不在乎煤,一方面我们把高燃烧值的精煤块毫不在乎地往各家炉子里填,一方面我们又把它洗净装在小木箱里以高出本地十倍二十倍的价格出口日本,在我的印象中,好像你在这个城市随意的一个角落都可以找到一堆煤,我们这里没人用过蜂窝煤,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没有几个地方能像我们这里一样更深层次地接触着高质量的原煤,那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命脉,如果这里不产煤就根本没可能诞生这个城市,正如石油成就了大庆。如果不是这里有煤矿,这个东北的边陲小城市也就根本没可能出现在中学的地理书上。

鹤岗,你们在地理书上读到过吧,是初二的地理书,我读到过,我也只上到初二,正当我从课本看到自己城市名字而感到骄傲的时候,我父亲因为瓦斯爆炸被埋在了矿井里,救援队把我父亲挖出来已经是一周之后了,母亲牵着我和妹妹去矿上领尸体时,我们已经看不出来担架上躺着的就是父亲了。

说说瓦斯爆炸是怎么回事吧,要知道煤矿是藏在一二百米的地下,想开采出来就得挖很深很长的坑道,先纵向挖,看到煤之后再横向开采,随着煤的出现有时会产生一种易爆的气体,那就是瓦斯,矿坑里一但排风不好,瓦斯的浓度就会超标,这时机电打火是很危险的。瓦斯爆炸会产生高温、高压,并释放出有毒气体。坑道里的人谁也跑不了,不被炸死烧死也会被坑道坍塌砸死压死,再不就是出不去渴死饿死毒死。

母亲是家庭妇女,没有了工资收入,三张嘴靠父亲一万多元的抚恤金只能是坐吃山空,于是我辍学接父亲的班做了一名矿工,俗称“煤黑子”,其实我一点儿也不黑,因为虽说是矿工但我并不下矿井,尽管那样会多赚很多,因为母亲对父亲的死心有余悸,所以她坚决反对。我主要负责矿工的下矿井用灯的清洁与充电。每天把换下来的几百个矿灯擦拭干净,充好电等待矿工第二天换用。就是这样一份简单而枯燥的工作,我也没有干长。因为就在前年,由于煤矿破产我下岗了。

齐齐哈尔八大军工厂转产时,也下岗了很多工人,据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齐齐哈尔的很容易,如果是他一定会问你说:“你买枪么?”。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从我们这个城市里出来的人一定会问你:“你要煤么?”。下岗后我也贩过煤,把父亲的一万多元抚恤金折腾的一分不剩后,我只能与一群和我一样的穷人站在路旁出售自己的劳动力了。因为我得活着,我妈和我妹更得靠我活着,我们都得吃饭。

在这个城市一般都是雇劳力装煤车卸煤车,就像在伊春都是雇人装卸木头。于是板锹成了我们的必要工具,也成了我们出售劳力的广告牌,一群穿得不太洁净的人每人戳着一把特大号的板锹立在路旁,成了这个城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这里没人叫我们劳力,生活在上层的人都“亲切”地称呼我们“大板儿锹”,叫了几年之后,连“大”也去掉了,直呼为“板儿锹”。

我就是一个“板儿锹”,是的,我就是生活在城市最底层的“板儿锹”,和我们在一个层面上的还有乞丐,我们和他们的不同在于,我们还有自尊。尽管每天我们累得一身臭汗才能换来十块二十块,但我们只是出卖了自己的力气,还没有出卖自己的灵魂。

出卖灵魂的行业还有一种,那就是坐台小姐,不过她们的档次明显要高出我们一大块,活得潇洒,衣着光鲜,出手阔绰。恰好我最喜欢也是唯一喜欢的一个女孩儿也做这个,别误会,我没时间更没金钱去泡夜总会,认识她是因为她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门对门的邻居,还有相似的命运。我俩的父亲是一起被压在矿井里的。

我刚才用错了一个词,不是喜欢,是爱,对,是朝思暮想的爱。小时候她送给过我一张红红的玻璃纸糖纸,告诉我透过它看太阳很美丽,这张糖纸现在还夹在我家唯一的一本书里,但我从未向杨秋宁表白过,她的行业太特殊,接触的人不是有钱的就是有权的,人长的漂亮赚钱又快。身为一个“板儿锹”我很自卑,只有默默的对她好。她的工作时间是晚五早八,和我正好相反。闲暇的时候我总去她家照顾我干妈,就是小宁母亲。劈材、背粮、储存秋菜。有时我在她家干活儿她也在,但不怎么跟我说话,也许是我们都长大了,再也没有了儿时畅快的交流。每次我干完活,她总是微笑着端来一盆水,对我说:“累坏了吧,快洗把脸吧。”就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一天我扛着大板儿锹准备出去找活儿,看到小宁在胡同口扶着墙吐。我急忙走过去帮她拍打后背。一身酒气呛得我直皱眉,我问她你没事儿吧?

她说没事没事,涛哥,你走你的吧,我吐完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我说你别干这个了,太遭罪了。整天还得给人家陪笑脸。

小宁说涛哥你说的容易,一家人等着吃饭,不干了谁养我?

“我……”我很想说我养,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但我怕一说出口,会被小宁嗤之以鼻。窗户纸一捅破,连现在的关系都保持不住了,话到嘴边改成了:“我送你回家吧。”

小宁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扶着墙摇摇晃晃的回家了。

我一整天里每想到这件事就后悔的不行,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说出“我养”这两个字,回家之后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第二天爬起来就去干妈家找小宁,想亲口对她说我养她,但小宁没有回来,于是我没有出工,边等小宁边在干妈家劈了一整天的材。一直等到晚上她也没回来,我再也等不了了,就去夜总会找她。

社会就这么现实,如果你没有一身像样的行头,夜总会的大门是绝对不会对你敞开的,我只能央告保安把小宁叫出来。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走出来了,看到是我显得很惊讶,我走过去对她说我养你。

小宁显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问我你说什么。

我坚定的说,别干这个了,我养你!

小宁呆住了十多秒,哇的一声哭了,搂着我狠狠地在我肩膀上咬。

我紧紧地搂着她,任她发作,我此刻很幸福,我还是第一次抱住一个软软的身体,而且是我最爱的人的身体。

小宁说涛哥你咋不早说呀,我一直以为你看不起我是个小姐,我都不敢和你说话。

我说我哪能看不起你呀,都是为了养家呀,谁都不容易,我早就喜欢你,你小时候送我的糖纸我现在还留住呐。我还以为你瞧不起我呐

小宁哭的更凶了,整个儿身子都在抖,一直搂着我哭喊我也喜欢你呀,你咋不早说呀,你咋不早说呀。

我说现在说也不晚,咱不干这个了,回去跟我好好过日子,我才二十六,有一把子力气,我能养得起你。

她声嘶力竭地喊,不!晚了。你昨天对我说就好了,昨晚我拿身子卖钱了,我不干净了。如果昨天知道你会要我,我哪能这么遭贱自己呀。

我的心猛地紧了一下,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那么使劲咬我,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些年来她能在那种场合下保持自己的清白一直到昨天。而且还是因为觉得我看不起她放纵了自己。

我搂着她说,不晚不晚,我不嫌你,你别嫌我就行,嫁给我吧,我发誓一辈子好好疼你。

她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儿,哽咽着说涛哥我对不起你。

A

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早对你说就好了,跟我回家吧。你哥穷,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只有一车煤,是我做苦力攒了两个月留着过冬的。我能给你一天暖和的冬天。

小宁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说,涛哥,我还能求什么呀,咱俩多富有呀,有整整一车煤,那就是一车金子呀,黑色的金子。可是不行呀涛哥,不是我嫌你穷,我现在已经不是好人了,你把我忘了吧。

我抓起小宁的手说宁你别瞎想,不管你从前什么样我都不在乎。

小宁叹了口气对我说可是我在乎啊,我哪还有脸跟你过日子呀,你将来再找个好的吧,我已经这样了,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涛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泪已经流得一塌糊涂了,我说不,我谁也不找,我就要你,我就要你。

小宁说你别逼我,逼急了我死给你看。夜里凉你快回家吧,哥,谁也不怨,就差一天啊,就是咱俩没缘分。说完就进了夜总会。

我在门口傻傻的站了一个多钟头,擦着眼泪回家了。

连着三天小宁都没回来,第四天我又夜总会找她,想对她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娶她,可是保安告诉我,那晚的第二天小宁就跟几个姐妹去南方了,我知道她是在躲我。

以后的日子不时有钱汇来,但却没有汇款人地址。

这年的冬天比往年长,一车煤很快就烧完了,我的冬天还没有过去。

B

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早对你说就好了,跟我回家吧。

小宁点了点头,挎着我的胳膊朝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夜总会里的东西我们一样也没拿,我们嫌脏,夜风很凉,我脱下破棉袄给她披上,说宁,你不嫌我穷吧。

小宁笑了笑说,咱家还有什么东西最值钱呀?

我说还有一车煤,是我做苦力攒了两个月留着过冬的。

小宁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说,你能给我一个暖和的冬天我还能求什么呀,咱俩多富有呀,有整整一车煤,那就是一车金子呀,黑色的金子。

我心里一甜,背起小宁就往家跑,她脸贴着我的背,安静地趴住,到家的时候,小宁把我的后背哭湿了一大片,但我知道那是幸福的泪水。

如果泪水是幸福的,那就让它尽情的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