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这颗流星不再闪亮(五) 断指之后的那个晚上,我伤口有些发炎,一直高烧不退,济慈整晚都陪着我,为我端水送药,大约到第四天我的体温才得以恢复,意识逐渐恢复,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李济慈关切的目光,感觉她身上发出了母爱的光环,就连脸上的烧疤也不那么讨厌了,我努力对她笑了笑,“那一毛钱找到了么?” “什么一毛钱?” “我给你出的迷呀!” “天呐,你还有心情和我猜谜,我都担心死你了,生怕你死掉。”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不许你乱讲,乖乖的躺着,好好休息。” “我好了,没事了。不过就是手暂时还不能沾水,不知道这次的医药费什么时候才能打工挣还给你。” “是呀!是呀!我最遗憾的还是你不能弹吉它了,又少打了份儿工,看来你今年是走不了了。” “济慈,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放我走。”我认真的看着李济慈说。 李济慈的身子一震,“你要去哪?” “我也不太清楚,我先到内蒙古的草原去看看,如果到那时我走不动了,我就留在那里。” “我和你一起去好么?” “你就这么信任我?万一我是人贩子怎么办?” “那我也认了。” “你的面店不要了?你不想挣钱治脸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走。” “别傻了,你拼搏到今天的地步也不容易,将来攒够了钱,治回原来的样子。再找个好老公,多幸福呀,别为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过路人放弃这一切。而且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死了。” “我才不信你会死,你是讨厌我,想逃避我,你嫌我长的丑。” “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 “好!我有,我就是有!怎么着?你长的丑不是你的错,但你跑出来吓唬我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我什么人啊?我卖给你了?明天我就走。你给我拿车票钱!” “你要搞清楚,我不欠你的,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呀?一根手指不够还么?” “你自己要剁,我又没让你剁。” “你讲不讲理?” “不讲!你要走我一分钱都不给你!” “你以为你这样能留下我么?我就是走着去,也要离开!你哭什么?我走我的,你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又不认识我。” “好!那你走吧,你现在就给我滚!!!” “OK!我马上滚!” 我跳下床往外走,李济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别走好吗?求求你!求求你了!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去哪儿呀?你在这儿我养你一辈子,我喜欢你!” “你放开我!!!”我挣开李济慈,指着她的鼻子说,“你给我听好了,我可以让人爱,也可以让人恨,但我决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你养我?你养得起我么?你这么说话有伤一个男人的自尊你知道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他妈是什么意思?我……”话没说完,我咕咚一下晕了过去。 当我再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济慈哭肿的脸,“对不起。”我轻轻的说。 李济慈使劲儿的摇头,不说话,眼泪一对一双地打在我身上。我说:“别生我的气,我这人脾气不好,刚才的话,我都是无心的。” “你别说了,你走吧,明天我就给你买车票。” “好了,别哭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开心点,对了,那一毛钱你找到了么?” ………….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 却打不开我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 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 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 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 卸下那份荣耀 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 面带着微微笑 用力的挥挥手 祝你一路顺风 当你踏上月台 从此一个人走 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 深深的祝福你 最亲爱的朋友 祝你一路顺风 .…… 小站的广播里传来了吴奇隆的《一路顺风》,李济慈给我买了一大堆吃的,我俩坐在月台里等着火车进站。济慈塞给我一个鼓鼓的信封,我用手捏了捏,大约有两万多块,我又递给了她,“我不要,再过一阵子,我什么都用不着了,你留着攒够了做整容吧。” “你别嫌少。”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我故意沉着脸说。 “好好,我收回来。”一阵北风吹过,济慈抖了抖,“抱抱我好么?”我没有说话,紧紧的把她搂过来“吻吻我好么?”我端起济慈的下巴,深情的吻了下去,李济慈浑身颤栗,泪水顺着我俩脸上的缝隙流了下来。 “又哭什么?嗯?”我轻声的问。 “没什么,你会想我么?” “会的,不过没多久我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我一直想问你,你喜欢过我么?” “当然。” “只是影册里那个从前的我是么?” “……” “我现在的这张脸让你感到恶心是么?” “没有,真的” 济慈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看着我这张丑陋的脸,还要你吻我,真是委屈你了。你知道吗?在我没烧伤之前,有很多男孩子追我的,我根本就不理他们,虽然你我只认识了短短的半个多月,可我觉得我的心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 “我懂的,可是你好傻,我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做。” “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却找不到答案,正像那句台词说的一样,爱不需要理由。” 这时候火车进站了,我俩站起来,“我该走了,济慈。”我看着她说。 “最后一次请你留下来。” “不可能,别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那你能送我点儿什么吗?” 我捏了捏兜里的两元七,拿出一个五毛的递给她,“保管好它,它是曾经是伴我走向生命尽头的朋友,每当我即将绝望的时候,都从它们的身上看到了光明,它已经不止是普通货币那样简单而升华为一种希望。” 济慈把那枚金黄的五毛钱紧紧地抓在手心里,“我会的,我会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它。” “我给你的是六毛钱,只是,还有一毛你没有找到。” 李济慈又哇的一声哭了。我转身上车,即将踏上列车的那一刻,我回头喊济慈,“济慈!” “嗯?” “我爱你!” “什么?” “我爱你!!!”说完我蹬上了列车,找个挨窗的空位坐下,列车缓缓开动,李济慈挥舞着那枚金黄的五毛硬币边擦着眼泪边跟着车跑,我不敢看她,仰头望着车棚,我感觉我的眼角湿润,有一种滚烫的液体顺着脸流淌下来,我急忙擦了擦。对面坐着的一位大妈关切地盯着我看,我强挤了个微笑给她,“沙子迷眼了,今天的风真大,真大……” 几个月后,夕阳西下,草原被映成了古铜色,一个瘦瘦的男孩牵着一只枣红马,顺着一条河走着,仿佛只有在画里这可以看到这样的镜头。几分钟以后那个男孩倒下。马儿不肯离去,用头拱着他的身体。 (第一个画面) 王艳涛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的差,当他在毛祁镇的车站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找到了对面抻面馆,一个丑陋的女孩正在门口往热腾腾的大锅里下面条。 “对不起,请问您是李济慈女士么?”王艳涛走过去问。 “你是谁?” “哦,我是内蒙古呼和浩特志远律师事务所的王艳涛律师。”王艳涛递过来一张名片。 “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否认识一个叫狗皮膏药的人?对不起我这说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吧?但是他确实只让我对你说这个称呼。” 李济慈身子一颤,眼眶湿润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王艳涛说:“我们到屋里谈吧。” 两人走到李济慈的房间坐下,王艳涛从文件夹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桌子上,“请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字,狗皮膏药先生,咳咳,对不起这么称呼他我总是觉得很别扭。他委托我为他办理遗产交接手续。” “他真的死了?” “是的,9月16日8时15分停止呼吸,死亡时没有痛苦,因为12日时他已经脑死亡。住院之前他找到我,让我为他处理一切事宜,在他死亡之前,把身体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比如眼角膜、肾脏等等,遗体也捐献了,所以死后没有留下骨灰。” 李济慈低着头听着,用手摆弄着围裙,王艳涛接着说:“去掉各种费用,他共留下遗产十八万六千元给你,请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我的工作就做完了,钱在这个折子里,一会儿我会告诉你密码的。” “我不要,请你把这笔钱转交给他的父母吧。” “至今为止,他的父母还不知道他的死讯,他也不准备通知他们,他对我说,就让他的父母觉得他是失踪了而不是死亡,这样父母还会有个盼头,不会过于绝望。他还说,请你务必收下这笔钱,赶紧把脸治好,愿你永远像从前一样漂亮。请签字吧。” 李济慈用颤抖的手接过王艳涛递过来的笔,花了很长时间才在合同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眼泪落在纸上发出啪啪的声音,王艳涛收好合同,说:“这是存折,密码是四个1,是我设的,因为除了存折上的遗产,我这还有另外一笔他留下来给你的钱,两枚一元的,两枚一毛的。整好是四个1,你收好了。” 李济慈接过来看了看,又从抽屉里拿一枚五毛硬币一起放在手里,紧紧地攥起来。 王艳涛站起来,“好了,我的工作做完了。我也祝你永远漂亮,我该走了,对了,在车上剩了点苹果,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留给你吃。” “你留着回去的路上吃吧,我只喜欢青苹果,酸酸的、涩涩的,就像我的初恋。” 王艳涛快要走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回头对李济慈说,“对了,他还一件事让我转问你。” “什么?”李济慈急忙站起来问。 “他问你,那一毛钱到底找到了没有。”说完王艳涛转身走了,屋子里只留下呆呆发楞的李济慈,开始时她双肩抖动,默默的抽泣,到最后她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画面二) 几年后,出现了李济慈一张清秀的脸,李济慈对身边的朋友说:“我给你出道题算一算,……你看看,那一毛钱哪儿去了?” (画面三) 又过了几年,李济慈对身边的丈夫说:“我给你出道题算一算,……你看看,那一毛钱哪儿去了?” (画面四) 又过了十几年,李济慈对身边的儿子说:“我给你出道题算一算,……你看看,那一毛钱哪儿去了?” (画面五) 一个骨灰盒的骨灰里有一个黄白相间的金属块,因为死者焚烧之前手里一直攥着两元七角钱的硬币……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