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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这颗流星不再闪亮(四)

我的间歇性失明越来越频繁了,大约隔7、8个小时我就会有10秒到一分钟的时间看不到东西,不过从上次以后我就再也没昏倒过,感觉有些累了我就停下来歇一歇。我心里很害怕,有时候甚至想提前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我实在有些受够了死神对我的捉弄。每当我眼前一暗,那黑暗立刻就从我的眼中深深的沉到心里,我太年轻了,这个世上还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我留恋。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穿黑袍扛着长镰的人正躲我的身后偷笑,我感到很冷,脖梗呼呼的冒着凉风。也许人最大的恐惧就是知道自己即将死亡吧,我很同情那些被判了死刑的犯人。

我已经在这个小镇停滞5、6天了,有时我就想,如果死在这个安详的小镇里也是不错的,而且现在我的老板李济慈对我很好,每天和我聊的很多,她还是叫我狗皮膏药,但我已经改口叫她济慈了。济慈比我小两岁,但每每聊天总觉得她像我的姐姐,语言干练犀利又不贬温柔豁达。和她说话很舒服。

这天晚上客人散去之后,我又失明了,这次大约过了两分多钟才好,我的心情糟糕透了,走到门外的一个小山坡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发呆。

“为什么不睡觉,你在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济慈走了过来。我没有回答,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她坐下来,济慈挨着我坐下,和我一起抬头看星星,接着说:“是不是心情不好?”

“看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心情什么时候好过似的。”

“那我怎么样能让你的心情好起来呐?”

“我的心情只分一般、不好和极差,你不用理会我的。”

“我看你平常性格挺幽默开朗的呀。”

“这跟我的性格无关,我心情极差的时候一样幽默。换个话题好么?”

济慈笑了笑,塞到我手里一个大红富士苹果,对我说:“请你吃。”

我把苹果放在手心看了看,又递还给她,“前一阵子住院时,水果吃伤了,现在我只喜欢青苹果,酸酸的、涩涩的,就像我的初恋。”

“好的,我下次请你吃,你前一阵子住院了?你有什么病么?”

“……”

“不想说?不是传染病吧?”

“不是,是一种必须让你死亡的病。”

“你在开玩笑吧。”

“是的,你真懂幽默。”

济慈双手撑着山坡,仰望着星空,月光打在她的身体上,有如一座完美的雕塑,“今晚的星星好亮啊,哪一颗是你?”

“哪颗是我?”

“是呀,地上有一个人,天上就有一颗星的。”

“那么哪颗是你?”

济慈在星空中找寻着,“那颗喽!看到没有?”她用手指着银河的方向,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所以更觉得她是影册上的女孩儿。“最小最暗的那颗,就好像我一样丑。你的呐?你的在哪里?”

我也在星空中搜寻,哪一颗会是属于我的星星,对应一个即将死亡的人会是一颗什么样的星呐,这时,突然一颗流星从夜空划过,拉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看到了么,流星!那就是我的星!”我也指着让李济慈看,那颗流星的尾巴闪了闪在星空里消逝了,最明亮的那一刻,星光照在她的脸,我感到一阵的心痛,一个美丽的女孩儿失去了美丽,心里是不是就像我在等待死亡一样恐惧么。

“好漂亮!”济慈痴痴望着流星消失的位置,“你找了一颗最美的星给自己。”

我叹了口气,“你又怎知这美丽之后的忧伤呢。流星为了炫耀美丽,燃烧了自己的生命,变成了黑糊糊陨石碎片,从此再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轨迹,而它最美的那一刻,地上又有几个人看到了呐?”

李济慈好像听出了什么,抻出手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握了握,“别这么伤感好么?我们换个快乐的话题吧。”

我长出了一口气,“好吧,我给你出一道题试试你的反应怎么样?”

“好呀,我很喜欢猜谜的。”

“那你听好了,我这儿有四种动物,A是猪,B是兔,C是虎,D是鹿。我报出动物的名字,你就马上报出动物相对应的英文字母,比如我说虎,你就马上说C,你能行吗?”

“没问题呀。”

“好,我们开始,鹿!”

“D!”

“猪!”

“A!”

“兔!”

“B!”

“猪!”

“A!”

“猪!”

“A!”

“猪!”

“哎!”

我微笑着看着济慈,她反应过来了,用力捶了我一下说:“你太坏了,敢骗我!”

“呵呵,开个玩笑么。这次我正规给你出一道算数题怎么样?”

“好的,如果我答对了,你奖励我什么?”

我摸了摸兜里的两元七角硬币,“我送你一枚五角的硬币,这可是我全部家当的四分之一呀。”

“好,我要是猜不到,就送一个青苹果给你。”

“那你听题,有一天三个刚下火车的客人,到咱们店里要买一瓶白酒,当时我要了他们三块钱,三个客人一人拿了一块钱给我拿着酒走了。后来我看到了你的标价上是两块五,我就追出门还给人家五毛钱。可是五毛钱三个人没法分,于是三个人就拿出五毛中的两毛给我买了个冰棍,以奖励我这个诚实可爱的高级要饭的,剩下三毛钱正好一人一毛,皆大欢喜。”

“这么复杂呀?”

“挺简单的,你帮我算算,我一步一步问你啊。”

“好吧。”

“三个客人一开始拿了多少钱买酒?”

“三块钱呀。”

“每个人花多少?”

“一块钱。”

“最后每人退回多少钱?”

“一毛钱。”

“那实际每人花了多少钱酒?”

“一块减一毛,每人花了九毛。”

“三个人花多少?”

“三九两块七喽。”

“买冰棍花多少钱?”

“两毛。”

“两块七加两毛是多少钱?”

“两块九呀。”

“那还有一毛钱哪儿去了?”

李济慈楞住了,默默地算了半天,也不知其所以然。只好拉着我央告,“我猜不出,算我输了,你告诉我那一毛钱哪儿去了呀。”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快告诉我呀,那一毛钱到底哪儿去了呀!?”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能自己想到答案,否则这个迷将会陪着你一辈子。”

“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你以后一猜这个迷就会想到我。”

“好吧,你等我一下。”李济慈跑回店里把吉它拿出来递给我,“不给答案也行,但你要给我唱歌。”

我微笑着接过吉它弹唱起来: 眼泪、眼泪,为什么,会使笑容变得憔悴 眼泪、眼泪,为什么,会使流浪的脚步迈得那样累 你哭得那样伤悲,你哭得让人心碎 为什么不拭干眼泪,不拭干眼泪 你哭得那样伤悲,你哭得让人心碎 有些话,分手时我还没有学会 你哭得那样伤悲,你哭得让人心碎离别时 你就让我快乐的飞 眼泪、眼泪,为什么,会使流浪的脚步迈得那样累……

歌唱完半天,济慈才恍过神来,“我从来没听过这首歌。”

“听过才怪,这支歌是我自己写的。”

“你唱歌真的很好听。”

“有时间我教你。”

“我不行的,歌从我嘴里唱出来等于重新谱了一遍曲。”

“歌唱得好不好,取决于自己,只要你用心去唱,你就会唱的很好。”

“是么?以后我每晚到这里来听你唱歌好不好?”

“你很过份哦,好吧,不过有个条件。”

“你快说。”

“过些日子,你要为我提供一张去内蒙的火车票。”

济慈叹了口气,“你总有一天是要走的是么?”

“我剩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

从这之后的每个夜晚,我和济慈都到山坡上来看星星唱歌,那段日子我过得很快乐,我知道李济慈已经深深的爱上了我,我不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有些像姐姐或者妈妈,很依赖。我爱的是影册上的那个李济慈,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丑女孩儿。有时候我甚至想让自己永久性失明,也许只有这样我才会更喜欢她。

一天下午,小店里来了四个本地客人,据李济慈说,这伙人是这片的混混,因为济慈的面做得好,抢了他们隔壁亲威的生意,所以时常过来捣乱。我刷完碗从后厨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对着济慈大喊大嚷。

“怎么回事儿?”我走过去问。

“你他妈谁呀你?给我滚一边儿去!”

“有什么事儿冲我来,别欺负女孩子。”

“面条做咸了,你们他妈想打卖盐的呀?!”

“那我给你换一碗。”

“有那么便宜的事么?”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他妈想打人!”一个混混说完就伸过手来想打我耳光。被我抓着了腕子往回一送。

“喂,闹够了没有?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李济慈在后面拽我,说:“哎,算了,哎,算了,咱们惹不起他们的。”

“拨横儿是不是?今天我就要灭了你!”说着四个人一起拥上来,我把李济慈推到了一边,四个小毛孩儿对于一个在警侦连待了四年的老兵来说如同儿戏一样,三五下四个人已经捂着肚子躺在了地上。

“算了好不好?我不想把事搞大。”我问地上的混混 “算了?你等着,一会我就找人把店砸喽!”

“别他妈闹了,都赶紧回家吧。”

“小子!我今天不把你手剁了,我就跟你姓。”

我就讨厌这种死缠烂打的人,不过不把他们摆平的话,日后确实会给李济慈带来灾难,既然人是我打的,我就必须做个了断。我到厨房取了把菜刀出来。

“别逼人太甚啊!惹急了我小心跟你们同归于尽!”我挥舞着菜刀说。

“你想干什么?”几个混混有点害怕了。

“你们不就是想要手么,给你!”说完我把左手小指按在桌子上挥刀剁了下来,扔到几个混混的脸上。

“啊!”声音分别从四个混混、李济慈和我的口中出来,我疼得站着直晃,咬牙坐在凳子上,那几个人被我的狠劲吓跑了,估计以后不敢再来了,济慈荒忙地撕了条布,把止痛片压成面堵在伤口上包起来,一边包一边哭,“傻呀你?你傻呀你?”

“别哭!过一阵子我命都没有了,还要手指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