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书屋 > 爱情在这里换车

第六部 这颗流星不再闪亮(三)

出了候车大厅,我顺便看了一眼车名,“毛祁镇”。这应该还是辽宁地界。跑出来半个多月,我竟然连东三省还没出去,正所谓“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呀。

车站的对面有一排小吃,店里飘出来的饭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我的鼻子一步一步地向摊前走去。

在一个面馆前我停住了脚步,由于不是午饭时间,店里只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刚下火车的乘客,店门口支着面案和汤锅,女老板麻利地甩着一团面,我的视线扫射一周后终于在汤锅里沸腾着的抻面上定住了。

“进来吃一碗吧您?”由于我穿得不是太脏,老板还是跟我打了招呼。

费了几番周折,我艰难地把视线从面条转移到老板的身上,由于刚才注意力过于集中在汤锅里,没有仔细的看看老板,现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女人,不,还是应该叫女孩儿吧,年纪可能还没有我大,梳着短发,半张脸可能被严重烧伤过,留着大大的一块伤疤。

“我现在唯一比脸还干净的地方就是我的衣兜了。如果你可以借我一碗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你跟我说借?我又不认识你,你什么时候还我?”

“我可以给你打工,端菜送饭、刷盘子洗碗我都能干。你现在做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你在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尽管你我素不相识,但我看得出来你一个很有善心的人,你不会看着我倒在你的门前饿死吧?”

“油嘴滑舌!你这样要饭的我见多了。”

“我请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词,我不是要饭的,我正在应征为你打工来取得相应的报酬,你见过哪个要饭的有我这么高的素质?”

“说白了还不是一个高级要饭的。”

“真是婶儿(士)可忍叔(孰)不能忍。请你照顾一下我可怜得已经很脆弱了的男性自尊心好不好?如果你再这样说话我会鄙视你的。”

“你果真有一套。好吧,你给我打三天工,我管你一顿饭。”

“很好,但是根据《劳动法》,这三天你要为我交纳养老保险,而且超出8小时之外的劳动时间,应该按节假日付我双份报酬。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是不是?”

“得寸进尺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呀?那我干脆不雇你好了。”

“当然可以,不过作为雇主你辞退我,你应该先付我两个月的工资大约600元左右。还有,如果我不开心的话,我还会要求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这个东西可是没有一定价格的,不知你想好了没有?”

“哈哈,狗皮膏药。你很有性格,我喜欢,雇你了。三天内的食宿我负责,行了吧?”

“虽然差强人意,但是勉强可以成交。先给我盛碗拉面吧。”

“怎么你不先干活么?”

“当然也可以,不过事先声明,我已经四顿饭没吃了。手脚发软,打碎了盘子碗我可不负责。”

………….

“才吃了五碗拉面,怎么你胃口不好么?”老板讽刺的问我

“尝尝得了,吃饱得多些?”

“哈哈,你挺逗的”

“这是我吃饭的本钱。OK,我吃好了,你有什么工作安排我?”

“也没什么,把所有的碗筷刷干净,再把泔水倒掉,把地扫扫,把桌椅板凳擦擦。这些都干完之后,估计下趟火车也该到站了,你就到门口招呼客人。”

“不去可不可以?我会把吃进去的东西吐还给你的。”

“什么……你!”

“呵呵,和你开玩笑的。我去干活了。”

………….

这个小地方没有太晚进站的火车,接待完晚上8点15到站的最后一批客人,整个小镇安静得就像一个泡墨黑的死水,唯有极远处传来一两声轻轻的狗叫,还能苍白的证明这个地方还有生命的存在。只是那几声狗叫微弱得就像几片柳叶飘落在水中,还未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痕,就匆匆溶入到那深深的寂静之中。

“老板,我睡哪?”我轻轻地问,好像生怕打破了这片宁静。

“把几个桌子拼一下,你就睡在上面吧,到我的屋子里拿套被褥。”

我走进老板的房间,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只有在此刻我才能想起我的老板是个女孩子,房间收拾得很整洁,没有一般和她同龄女孩子那些小饰物之类的东西,只有床头插着的一束野丁香,说明她还是个热爱生命热爱美丽的人,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和门外的那个丑八怪联系在一起,刚看到这儿,整个屋子突然黑了起来。

“喂,是停电了还是你把灯关了,被褥我还没拿出来呐。”

“你哪根筋搭错了?灯不是开着呐么。”

失明了!我突然意识到是我的脑瘤已经开始恶化,我使劲捶了捶脑袋。大约过了20多秒,眼前一亮,视力又恢复了,我抱出被褥默默地铺开躺下,我知道死神已经向我走来了。

…………. 第二天中午,客人很多,我在后厨飞快的刷着碗筷,还要忙不迭地跑出来应付顾客。老板在煮面收钱之余,时不常地来监视一下我是否勤快。

在我刷第三批盘子的时候,老板又进来对我说:“快去帮我破张一百的。”

在我转身要抻手接钱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老板的床上。老板那张丑陋的脸正对着我。“怎么回事?”我坐起来问。

“我还想问你呐,干不动了就说话,我能不让你休息么,看你还逞不逞能?我的盘子碗跟你有仇么?你知道你打碎了多少?”

“哦,对不起了,可能是体力没恢复过来。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别跟我转移话题,我的盘子碗怎么算?对了,还有你的医药费。”

“你还给我用药了?你知道我什么病你就乱用药。”

“怎么着?救你还救出仇来了?我估计你是体力不支再加上前几天饿的,就背你到卫生所点了瓶糖。”

“你背我?”

“是呀,有什么怀疑么?”

“没有没有,谢谢,谢谢。”

“你还回答你的赔偿问题。”

“我再多干三天赔偿你的损失。”

“少了点儿吧?”

“一个星期怎么样?”

“好吧,除非你有更快的还钱办法。”

我抬头看见屋子墙上斜挂着一把吉它,“怎么你会弹吉它?”

“不会。”

“那你为什么挂着它?”

“这是一个流浪歌手压在这儿顶他的抻面钱的。”

“你太残忍了,这就是他的生命,为了几块钱的面条,你竟然能忍心扣下它。”

“不是我要扣的,是他硬要压在我这儿,说要有钱马上赎回去,人家骨头硬得很,哪像你狗皮膏药似的。”

“帮我拿过来好么?”我说。老板把吉它摘下来递给我。我调了调音,拨弄了几下对老板说:“这样吧,你当我是街头艺人好了,我给你唱首歌,你看看是否能适当对我减免。”

“唱完再说。”

我倚在床头拿出吉它弹唱起来:

我有一颗蓝宝石

镶成一对小小耳环

把耳环戴在了你的耳边

留下了爱的纪念

蓝宝石像大海

海水深又蓝

它代表我的爱

我的爱无边

老板痴痴的听着,眼里居然流露出小女孩儿般的迷芒。“喂!傻了?”我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掌声在哪里?”

老板呆了半晌,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说:“哇赛,你果真是个高级要饭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减免问题。”

老板笑了笑,眼中又恢复了成人的狡黠,“不可以!”

“不可以?!为什么?!”

“你唱的太过忧伤,影响了我的情绪,如果我不开心的话,我还会要求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这个东西可是没有一定价格的。而且你目前的讨饭工具是我的,所以我不但不会给你减免,还要你再多加干一个星期。”

“天呐!是问有谁还见过比面前这位还黑心的老板么?”

“小子,别不识好歹,我知道你现在无处可去,放走你这个高级盲流只会影响社会安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别问我的名字,我觉得给爹娘丢脸,我的名字俗得很,扔到人堆就找不着,你还是继续叫我狗皮膏药吧。有特点,我挺喜欢的。”

“你也不问问我的名字?”

“问什么?难道你不叫李济慈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老板惊讶的问我。

“营业执照上写着呐,我又不傻。”

老板点了点头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转回头对我说:“狗皮膏药,你的确是个高级要饭的。没事了就赶紧起来干活,还有一大堆碗等着你刷呐。还有,鉴于你今天昏倒过一次,而且还为我唱了首歌,晚上你可以睡在我的房间,我睡桌子上。”

“那就谢谢了,不过我建议咱们俩都睡在床上,我肯定不碰你,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亲兄弟看待的。”

老板已经要走出门的身子震了一下,又急转回来怒视着我,说:“你什么意思?”

我对于她的反应有点紧张,“没什么意思呀,你太敏感了吧,我实话实说而已。”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

“明摆着的事你还用问我,你自己说呐。”老板盯着我,眼泪噼哩啪啦滚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一语不发,从箱子里翻出一本影册扔给我,我打开影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孩儿,我无法形容影册上的那个女孩儿是怎样的美丽,仿佛堆砌一些美好华丽的词汇是她纯真的一种污辱。她美的是那样清纯那样神圣,甚至美的让我不敢去触摸上面这些虚幻的影子。

“这是你么?”我有点相信,因为如果忽略脸上的五官,其它部分就是一个人,我突然不想叫她老板而叫她李济慈了。

李济慈点了点,说:“这都是我前年照的,那时我还不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命很苦,在我10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被判给了爸爸,他们后来都成了家,我一般不常回家,大都在奶奶家住,我也很自立很能吃苦,初中毕业后就不再上学了,自己做些小生意,挣不到什么大钱,但生活不成问题,正月里卖元宵、端午卖粽子、八月节卖月饼。我什么都卖过。”

“三八节倒腾妇女,六一节拐卖儿童?”为了缓解过于哀伤的气氛,我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济慈微笑了一下,接着说:“就在前年的春节前,我进了一批鞭炮准备卖,没想到失了火,不但把自己烧伤了,还烧了左右邻居的房子,我把我所有的钱都赔上还是不够,没办法就跑了出来躲债,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站下了车,然后用手里的一点钱支了个面摊,后来又租了这间店铺。”

“就准备这么逃下去么?”

“不,我的债已经还清了,我是不想再回去了,我现在是在攒整容的钱。”

“可以治好么?”

“可以的,不过需要去上海,手术费用大约10万元左右。”

“哦,是这样”我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说:“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不知道,总之对不起”

“唉,和你说了这些,我突然又想哭了。”

“我无偿的把肩膀借给你好么?”

“快-去-刷-碗!”

我嘻嘻一笑,从床上跳下来走出门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