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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这颗流星不再闪亮(一)

我常常半夜在梦中哭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我复员之后就直接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公司,在事业上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父母尽管在拉萨援藏,可我知道他们有多爱我,我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值得伤心,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快乐的人,可我偏偏就总是在梦里看到一些让人心碎的情节,这事儿我从来不敢对别人说,生怕被他们说成是多愁善感什么的。我听到会把鸡皮疙瘩掉得一地都是,这比让我吃一斤大便还要恶心。我偷偷看过心理医生,后来就不去了,因为他说我极度不配合,内心有强烈的抗拒情绪。除了有一点点攻击性人格障碍就再也察不出什么了。直到从那一天起,我才知道,我夜夜哭醒的理由其实充分得让恐惧,那根本就是体内预感病变、受到威胁而产生一种本能的暗示。

那天我踏着下班铃声走出公司大门,突然听到背后有个人在大声地喊:“哎!你给我站住!”我停了停,觉得不像是在和我说话,就继续向前走。后面接着喊:“嘿!说你呐!”我慢慢转回身看见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正怒视着我,他满脸通红,像是刚喝了酒,我用大拇指点着自己的鼻子询问地看着他,他点了点头,于是我向他走过去,“我好像……不认识你。”

“不是好像,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你叫程功吧?”

“对,有何指教?”

“行啊你!够可以的呀。”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意思多了,别得便宜还卖乖,装他妈什么大尾巴狼!”

我的火腾地上来了:“有屁你就快放!大爷没闲功夫跟你扯这份儿臊,别以为灌点儿猫尿我就怕你,装什么刀枪炮,像你这样的,我都打死好几火车皮了!”

“亏你两腿支个肚子,长的跟个人似的,瞅你那一肚花花肠子吧,我问你,是不是跟王月好上了?”

我气乐了:“别说没这事儿,就算是有,你管得着吗?你他妈算哪根葱啊你?”

那小子听了这话,气得两眼像要喷出火来,右手伸进兜里要掏家伙,嘴里喊着:“敢干就别不敢承认,这时候装什么孬种!”

“就是我!怎么着吧?不服气尽管放马过来,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参军时在警卫连呆了四年,一会儿不打得你满地找西班牙,就算我白说!”

那小子听了这话,拽出一把弹簧刀怒吼着奔我扑过来,我使了一招擒拿抢过刀顺势把他撂到地上,左手别住他的胳膊用肘部把他的头死死按在地上,抽出右手用刀背敲他的脸:“行啊小子,敢动家伙了,这是管制刀具知道吗?信不信我报110抓你?”

这小子竭尽全力地折腾着,尝试着各种办法用把自己从地上弄起来却无一奏效,就像一条刚从水中网到扔在舢板上的鱼。“放开我!有种你就把我放开!”

“哧!”我对他的表现不屑一顾“瞅你那塑料体格吧,放你起来还不是得再趴下。”

“快放手啊你!”他用力地扭动着身子,我得意地望着他就像看着一头待宰的肥猪。噢,对不起,不是肥猪是瘦肉型的猪。

“嚷嚷什么你!”我又抽了他一下,“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放了你。”

“你家大爷叫赵英杰,有什么招你就使吧。”

“还瘦驴拉硬屎呐,就你这样的也配叫英杰?我真都替你爹妈害臊,属什么的?”

“马!”

“几条腿的马?”赵英杰发现我耍他,便不再说话,我松开了他,他一咕噜爬起来,攥紧了双拳瞪着我,我想他现在一定恨透我了,因为我不但抢走了他的女人还夺走了他的尊严,尽管前者是他自以为是、后者是他咎由自取。“你看什么?要不要再来一盘儿?这把我不用你让了。”我得意地说。

赵英杰扭过脸去,双肩剧烈颤抖着,一开始还是偷偷地抹眼泪,到后来整个人蹲在那哭,当一个男人发现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被别人抢去却又没有能力夺回时,其内心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对他解释解释这场误会,他猛地站起来,冷不防用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捡起的砖头砸在我的头上,鲜血喷薄而出,顺着头顶流下来,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人事不知了。

当我从昏迷中渐渐苏醒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洁白的床上,胳膊上还插着输液管,我意识到自己肯定是被那小子给打到医院来了,赶紧摸了摸胳膊腿,查查全身各部分的零件有没有严重损坏,还算万幸没发现哪儿少了什么。

“呀!你醒了?”这时我才发现王月坐在我的床头,双眼布满了血丝。

“几点了?”我睡眼朦胧地问。

“三点二十七。”王月看了看表说。

“时光倒流了?我下班时都五点多了。”

“什么呀,那是昨天,我都陪你在这呆一宿了。”

“啊?!你还敢和我在一起呐?”我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小子都要杀了我了,你不知道哇?”

“知道,知道。”王月羞得满脸通红,重新把我按回床里“我不知道能把你送医院来吗?昨天我下午不是没上班嘛,那是因为朋友都去我家给我过生日,我打电话给赵英杰,谁知道他早把我的生日忘了,我一生气就对他说,我们俩完了,我现在正跟你谈恋爱呐。”

“你……你……”我鼻子都快气歪了,“这玩笑能乱开吗?要死人的大姐!”

王月不敢正对我的怒视,低下头嘟囔着:“事后我也觉得有点儿过分,就回公司看看,正好看见你躺在地上,赵英杰当时也吓坏了,我赶紧叫了个车和他把你抬进了医院,好在他哥在这个医院,各方面都能照顾,该拍片的拍片了,该化验的化验了,还给你做了全身检查呢,希望是没事,要是真出了什么毛病,我俩得内疚一辈子。”

这时候赵英杰捧着一篮水果推门进来,看到我便满脸陪笑地说:“程哥,醒了?”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病房里一片沉寂,过了半晌赵英杰又说:“对不起了程哥,小月都和我说了,咱俩之间是一场误会,有道是不打不相识嘛,都怪我一时冲动,老弟在这儿跟你赔礼了,你的医药费我全包了,你就在这安心住着吧。”

王月也跟着说:“是啊,是啊,公司那边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你就放心吧。”

“我安得了心吗?这是好人待的地方吗?你当我爱在这住呐?”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想想倒气乐了“真他妈背,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就这样,我在医院又住了一天,觉得没有什么大碍,便要出院回公司上班,王月、赵英杰两人坚持再让我住几天观察观察,下午赵英杰的哥哥也来看我,他是外科的主治医师,叫赵英俊,这哥俩的名字有点名不副实的劲儿,叫英杰的狗熊一个,叫英俊的相貌更是不敢恭维,不过听护士说这位赵大夫是全院三把金刀之一,真可谓“败絮其外,金玉其里”。

赵英俊要我和父母联系一下,让他们来医院谈谈病情,我对赵英俊说:“第一、我父母都在西藏工作,根本就回不来。第二、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如果你不把情况告诉我,我反而会乱猜疑,对我倒不好,所以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一定尽量配合你。”

赵英俊沉吟半晌,点了点头说:“那好吧,我这儿有两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坏的,你想先听哪一件?”

“我的习惯总是先听坏的。”

“那么我告诉你,我在你的脑部CT扫描图片中发现了一个组织增殖的生成物。”

“别拽文,弄那么多医学术语我听不明白。”

“也就是你们通常所说的脑瘤,并且我不能排除是否会癌变的可能性,不过你也不用害怕,还只是初期,相信要治愈也不是很难的。”大概医生是最接近死亡的人,他们看惯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情感神经已经麻木,赵英俊在说我得脑瘤时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我脸上长了一个不起眼的粉刺。

尽管赵英俊在没说我的病情之前,我已做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心里惊得砰砰乱跳,急忙说:“不可能!我年轻体壮的连感冒不得,这种高级病是我这么大岁数得的吗?!总不成是赵英杰一砖头给我在脑袋里打出包了吧?”

赵英杰笑了笑说:“其实你真得感谢赵英杰,要不是他,你这病也不可能发现的这么早,尽管这病多发在中老年身上,但青少年得这种病的也不是绝对没有,家父十二岁的时候,也曾得过脑瘤,而且很严重。”

我急忙插口问了句傻话,:“那你父亲活了吗?”

他很了解我此刻的心情,并没跟我计较,又笑了笑接着说:“这不是废话吗?不然还能有我们哥俩,那过几天就没有我给你做手术喽。”

“还要做手术?有没有一种药,吃了之后能将这个瘤子化掉的。”

赵英俊摇了摇头,:“目前在我国还没有生产这种药的能力,即使在国外,这种药与质量相等的白金相比可能还要贵一些,而且这种药的药效很慢,大约需要服用三至五年,还不一定去根儿,估计以你现在的条件是绝对难以支付的。”

“要是我不做手术呢?那会有什么后果?”

“初期现象你会经常性眩晕、昏迷、头痛、面部肌肉痉挛,甚至间歇性的失明。”

“这才是初期,那后期我是不是只有一死了?”

“差不多吧,没准儿成一植物人儿。”

“你……”我气得没了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见!”

赵英俊没听明白,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再-见!”我怒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像一只只淡蓝的蚯蚓盘旋在柱子上,吼罢我蒙起脑袋,钻在被子里不再理他。

赵英俊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好好休息吧,后天做手术。”

赵英俊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从被窝里伸出脑袋喊住他,“哎,你好像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我吧?”

“噢,对了,忘了告诉你,英杰拍你这一砖头,你只有一点轻微脑震荡,休养一阵就会没事的。”

“这就是你的好消息?”

“是啊,和第一个消息相比,这个消息简直是太好了。”

“代我问候你母亲!”我咬着牙说,然后又钻进被里嘟囔一句:“Face!”

又过了两天,赵英俊来告诉我,几个专家会诊的意思是采用激光化疗,因为这个瘤子在我脑袋里长的位置动手术太危险,我对他说:“我这脑袋就交给你了,乐意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吧。”

于是我在医院里又做了一个月的化疗,为了方便照射,护士给我剃了个光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每次做化疗时,我总是觉得闻到了一股烧猪皮的味道,我担心有一天我的头皮会烧糊,脑袋会烧穿出一个窟窿来。同时,激光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副作用,味觉时而混乱时而消失,吃香蕉如同在吃一个烤熟了的面土豆,吃苹果辣得眼泪直流,但为了保证我能有体力与射线做顽强的抵抗,我总不停地吞食各种营养品,尽管我觉得我是在吃一段一段的蜡烛。更奇怪的是有时我一个星期都不排泄一次,也不感到不舒服,真不知道吃的那些东西都跑哪去了,赵英俊告诉我,这些情况在化疗其间均属正常。

赵英杰有点儿快挺不住了,尽管他哥哥在这所医院给他开了很多后门,免了不少可花可不花的钱,但住院费、医疗费、买营养品的钱也差不多花去了他家将近两万多,他为他这一砖头的鲁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最近愁得满嘴起泡。好在他家境还算殷实,不至于因为几万块钱去砸锅卖铁,我心想:对不起了哥们儿,看来你和王月结婚的时候,得换套小点儿的房子了。

一天早上,赵英俊到房间对我说,要我准备星期三动手术。

“还动手术?不是都放疗一个多月了吗?干嘛还让受二遍罪?”我问。

“听说过海拉病毒吗?”赵英俊坐在床边看着我。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染上了?”

赵英俊点了点头,“二十世纪中叶,英国医学家在一个叫海拉的妇女身上,发现了一种新型病菌,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能将它们完全杀死,抑制一段时间后它又会重新生长繁衍,你的脑瘤与这种病毒很类似,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放疗对你根本没起作用,而且它正在迅速生长,很快就会压迫到你的神经中枢。”

“那么手术是不是可以彻底治好?”

赵英俊缓缓地摇了摇头,“但可以延长你的生命。”

“手术有危险吗?”

赵英俊犹豫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我对我的手术有把握,绝对敢保证对你的生命没危险,只是……只是如果手术后你恢复不好,会变成高位截瘫或者白痴。”

我叹了口气,从枕头下面摸出盒香烟哆哆嗦嗦地点燃一枝,一个多月我为了配合治疗一直没有动它,我望着赵英俊问:“如果我不做手术,还有多长时间可以活?”

“保守的看还有三年,而且按照你脑瘤的生长速度,后两年将会是极其痛苦的。”

“能不能……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如果你想到受不了的时候安乐死的话,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到底是名医,他一眼就看出我是怎么想的,“安乐死在我国还未取得合法地位,作为一名党和国家培养多年的忠诚医生,我可能知法犯法,这我是在红十字下发过誓的。”

“去你妈的!装什么圣洁,说!你背地里收了人家多少红包?!”我撇了烟双手攥着赵英俊的衣领,拼命地喊,无奈和恐惧化成一股愤怒,无辜的赵英俊成了我的发泄对象,“就因为我没给你送礼你就故意刁难我是不是?!是不是?!你弟弟把我打出毛病了,你们要负责到底!”我知道我是在无理取闹,但却控制不了,赵英俊挣脱出我的纠缠,慌忙跑出去叫人,我在病房里疯狂地砸东西,保温瓶、水杯、饭碗、菜盘在屋里响成一片,房门打开,跑来两名保安把我死死按在床上,接着护士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直到我慢慢地睡去前还在喊:“我不手术!变成白痴多活几年有什么用?我宁愿死!我宁愿死!!”

待我被一片哭声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下床走出房间,走廊里两名护士推着一具尸体正向电梯走去,又一个人离开了人世,正因为我们年轻,所以很少考虑死亡的问题,仔细想想真的很可怕,一个人突然没有了意识、思想和感觉,世上所有美好和丑恶都不在与自己有任何关系,尽管有百般留恋,却只能无奈的合上双眼,等待着躯体变成灰烬,什么去另外一个世界,扯他妈淡,那都是人们对死亡恐惧的一种安慰和期许,有什么天堂和地狱,人死了一切就没了,全都没了。

我突然想到远方走走,不是医院的花圃,也不是市郊的原野,而是离开这个城市去很远很远的远方,我看了一下手表,这个决定产生于凌晨3点25分,住院部的大门早已上锁,我顺着一楼半的雨搭跳了下去,直奔家中去收拾行囊,我不是要逃避死亡,而是想在临死之前做一些从前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从小我就向往着一切大气的自然景象:大海、沙漠、雪山、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