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早谢的玫瑰(四) 天渐渐暖了,冰雪化成一条混浊的小河向低处流去,我走在泥泞的人行道上,心头的沉重压得我挺不起胸膛,小蝶的父母已经便卖了她的房子以支付昂贵的医药费,可小蝶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而且日益加重,刚才医生告诉我,小蝶的日子不多了,我没有说话,悄悄走出来想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实在不敢在小蝶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就让她在剩下少得可怜的日子里多一些快乐吧。 我买了一束玫瑰转回病房,笑着说:"狗剩!快看这些花漂不漂亮,要知道现在还是冬天呢,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你知道吗?早开的花要早谢的。"小蝶说,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儿,人在这个时候第六感觉往往异常灵敏,特别是女人。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床前望着她,摇摇头说:"你太瘦了,等咱们结婚后,我一定好好给补补。“ ”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等咱们结婚了,我就给你好好补补。“ ”臭美!谁说要嫁给你了。“ ”哎?我怎么了?你瞧不上我,我自个儿觉着还怪不错的呢!“ ”你承不承认你懒,让你下楼买回酱油,催了你六次,最后还是我自己去的。“ ”你也好不到哪去,烧饭上面是生的,下面是糊的包。蒸的馒头我能当万能胶用。“ 小蝶扑哧笑了:”好哇你,那你用洗衣机,还手绢、袜子一块往里扔呢。“ 我也笑了:”是谁手里拿着钥匙还翻箱捣柜地找?“ ”是谁在农贸市场买回了五块钱一斤的大头菜?“ ”是谁见到几个小痞子,跑得脚后跟都打到后脑勺了?“ ”是谁让人打得脑袋像个猪头,眼睛像个熊猫?“ ”是谁……“ 我们把那段日子里的糗事一一翻了出来,说着笑着,眼里却都含着泪花。”你哭了?“小蝶轻轻地问我,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里隐藏已久的悲伤,泪水有如崩堤的洪水,脱眶而出,我把头埋在小蝶的被上号啕大哭起来,小蝶一手擦着自己的眼泪,一只抚摸着我的头发,"傻孩子,别哭,像个男子汉,答应我,以后不哭了好么?" 我点点头,摘下那根挂着子弹的项链,递给小蝶"狗剩,嫁给我。"小蝶接过项链把玩着,幸福的喜悦开放在小蝶的脸上。她用力的点点头,又轻轻地摇摇头,”不行。“ ”什么不行?“ ”你知道吗?心脏病是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生小孩儿。“小蝶飞快地说完,脸扭到一边,不敢再看我。 ”傻瓜,谁要你生了。“我把小蝶羞红的脸扳过来,”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嘛,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你呢?“ ”太好了,我也是,咱们就给他起名叫夏栓柱怎么样?“ “不要,好土” ”难道狗剩这个名字就好听么?“ ”好坏啊你!“小蝶坐起来打我,我一把把小蝶搂进怀里,”喂,还记得我给你算的命吗?“我会陪你闯过这一劫的。”我在给小蝶打气,也在给自己打气,小蝶依偎在我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睡吧。”我拍了拍她,“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小蝶突然睁开眼睛问我:“小宇,你爱我吗?” “我爱你!” “我也爱你!”小蝶放心地在我怀里睡着了,手心里死死地攥着那根子弹项链。 冬天明明马上就要过去了,可偏偏又下了一场雪,我和小蝶站在窗口,望着细碎的雪花随着西北风无助地飞舞。突然她捂着胸口晕了过去。我急忙把她抱到床上,去值班室叫人,医生、护士抱着各种仪器和药品进来围住小蝶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小蝶渐渐苏醒,医生、护士鱼贯而出,最后面的医生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小蝶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我慢慢地走到小蝶床前,“嘿,狗剩,还认识我吗?” “你是我老公。”小蝶说话很吃力,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嘿,我要走了。” “胡说!你要去哪?我哪也不许你去!” 小蝶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们是斗不过命的。我才知道你算命一点都不准。”她快不行了迷迷糊糊地要闭眼睛,我紧张地去拍她的脸蛋,几乎达到了扇耳光的力度,“狗剩,狗剩,别睡觉,和我说话,说什么都行,你猜猜星期五是礼拜几?”我急得满头大汗,心里乱成了一锅粥,胡说八道,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天哪!让这是一场梦吧。 小蝶缓了口气说,“小宇,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 小蝶想笑一下,却没有笑出来,她耗尽所有的精力说出最后四个字,"我也爱你。"然后就闭上眼睛。 "狗剩!狗剩!"再也没有人回答我了,心电图上的亮点划成了一条直线,不再跳动,再也没有人回答我,从此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将只能成为一份尘封的记忆,我仿佛突然失去了整个世界,大脑一片空白,我很奇怪自己竟然没哭,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点儿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护士把蒙上白单的小蝶推走,看着她把写着楚蝶的床头卡抽出来撕掉。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哭声,我听出来那是小蝶的母亲,想必是医生打电话通知的,她开门向我扑过来,抓住我的衣服对我哭喊着:"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给我?!我连小蝶最后一面都没有看到,我只回家睡了两个多小时呀,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像傻子一样看着她,小蝶的母亲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哭一边撕扯着我的衣服,我的脸被抓出了几道长长的口子,我没有躲,甚至疼痛中反而感到一丝快感,我很理解她,这样的心情总得有个人让她发泄。最后她晕了过去,我把她扶到病床上。看来小蝶的父母做了二十年的心理准备仍然承受不住这个必然的打击。 我感觉很气闷,在雪地里一直走到天黑,一切来得太快,我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于是就搬到杨伟家去住,杨伟答应我可以住到分配工作之后,小蝶火化那天我没有去,因为我答应过小蝶再也不哭,那天我给在外地工作的父母打了电话,希望他们帮助把我调到他们身边去,我实在不愿再待在这个城市里。 我留下了小蝶的一件遗物,就是那幅没有画完的油画,我把它挂在我的卧室里,杨伟问我画中的人是谁,我告诉他,那是一个傻瓜,你别学他,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离开,因为,快乐的时光总是太短,太短……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