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卷书屋 > 明月目录 |
第三卷 出港的航船 第七章 出航之禽兽 第七章 出航之禽兽 如果说世间真的有地狱的话,那么地狱是什么? 如果说地狱是一个地方的话,那么地狱在那里呢? 如果说地狱在阴曹地府,那么为什么在人间却有地狱般的景象? 凡是有战乱的地方,那里就是地狱! 凡是暴力压过善良的地方,那就是地狱! 凡是道德沦丧、遍布人型野兽的地方,那就是地狱! 当明月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松江城就已经变成了地狱。一群群长着两条腿的岛国禽兽正在散播死亡、恐惧、罪恶,它们正把和平、繁荣的松江变成血与火的地狱。 ※ ※ ※ 一群人来到了松江府的城门下,正当守门的几个兵士想上去盘查的时候,这群人已经拔刀砍翻了他们。 当哪个举着硕大太刀的人砍断吊桥绳索的时候,一大群倭寇从远处出现冲向了城门,此时的松江府城门大开,城中买卖兴隆。 松井小次郎号叫着冲进松江城,在他身后是五十名丰后武士,跟随武士们的还有三百士卒。 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人,他们是一群禽兽,一群人形的野兽。他们的眼里、心里已经只剩下了贪婪和欲望,却没有人性。 此时在这些禽兽的眼里,前方是珠宝在闪光、是金银的光彩、是武士的武勋,可以是他们想要的一切,但惟独不是罪恶。 在他们眼前那些尖叫奔跑的人们,是一群任其屠宰的鸡、是予取予求的软弱、是他们的论数战功的首级,但惟独不是人。 当他们看见那些惊恐的脸的时候,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满足。充满了一种强者的满足,一种大权在手的满足,一种为所欲为的满足。 伴随着禽兽的脚步,美丽富饶的松江府开始了一场血的劫难,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松井小次郎现在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他疯狂的挥动着手中的太刀,随着手臂的每一挥动就是连串的血珠和血珠下喷涌的血泉、颓然跌到的身躯。 他挥手斩下一个老人的头颅,只为了这个老人挡住他掠夺的脚步;他挥手砍断面前的小孩,只为了小孩脖子上那一块小小的长命金锁;他挥手劈开妇人的身躯,只为了妇人头上的那一根发簪。 此时在松井小次郎的眼里,生命的价值远远小于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块银锭、一匹绢帛都超过了一个人的价值。 随着禽兽的脚步,街道变成了屠场,鲜血在地上会聚成流淌的河流。 随着禽兽的脚步,人间变成了地狱,无辜而善良的人们在地狱中被煎熬。 禽兽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孩子。他们早就忘记了在自己家乡那些生他们养他们的人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早就忘记了自己也曾经是一个孩子,他们同样也忘记了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老去。 野村三郎是第一次参加“田狩”。 在半个月前他还是丰后博野村的一个农民,而他的两个哥哥已经死在了对抗足利军的战场上。当松井大人招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家中的最后一个男人。武士大人告诉他不会带他去战场,而是带他去“狩猎”,去夺取财富,当时他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可是武士大人却告诉他不会有任何危险,告诉他那些野兽不吃人,而且连咬人都不会。 当野村坐到船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岸上向着自己挥动手臂的苍老的母亲,也看到了搀扶着母亲的妹妹和妻子。当时的他非常后悔,因为他妻子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后悔为什么不叫武士大人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野村三郎没有名字,虽然他早就想有一个名字,连他的姓都只是村子的名字,其实他们整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名字。 武士大人对他说过,只要他能够立功就赐予他一个名字,甚至还可以成为一个武士。当听到武士大人的承诺的时候野村非常兴奋,不单单是因为名字,还因为有机会成为武士。 野村其实并不知道武士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但是他知道武士大人不用下田就有吃的,知道武士大人杀人是无罪的,他还知道武士可以拥有田地、拥有宝刀,武士大人可以拥有一切,连自己都是武士大人的。 在船上野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打最多的野兽,打毛皮最漂亮的野兽,他坚信自己一定会比所有人都强。 野村知道,同村的井上也和他一起来了,不过井上在另外一艘船。不过在上船前井上和自己说过他的梦想——他想抓一只最漂亮的“野兽”回家当老婆。野村很奇怪,他问井上为什么要把野兽当老婆,难道是想老婆想疯了。 当时自己还劝他不要这样,最多回去叫自己老婆给他牵个线,还说如果井上能够打到足够多的猎物或者当了武士,自己就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野村知道井上早就对自己漂亮的妹妹有意思,只是因为他太穷,所以大哥不肯答应。不过大哥太郎和二哥次朗都已经死了,现在家里自己说了算。 野村信誓旦旦的保证,但没有想到井上居然发出了一阵大笑还说自己是个傻蛋,笑得自己直发糊涂,因为全村都知道野村家的三郎可是个能干人啊!当时野村还以为井上脑子有问题,要不怎么会想到把野兽当老婆。 在船上一呆就呆了半个月,野村天天呆在桅杆上,他的任务是在桅杆上负责了望,直到三天前他看到陆地。 那天夜晚,大家下船之后就只带着干粮和武器连夜出发了,然后来到了一座大山。 后来野村从武士的口中知道这座山叫做佘山,当时野村还以为就在这里打猎。可是武士大人却命令大家在山里藏了起来,然后那些大人们就换上奇怪的衣服轮流出去。 这时的野村已经从同伴的细语中知道他们不是来打猎的,他们是来打人的,现在他终于知道井上为什么要笑他了。 当刚刚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时候,野村心里非常不安也非常害怕,可是他不敢说退出,因为他亲眼看到武士大人杀掉了一个不小心发出声音的人。野村每天都在向佛祖祈祷,祈祷武士大人的战刀不要落在自己身上,也祈祷自己能结束这场噩梦早点回去。 在整整三天的时间里,野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怀孕的妻子。他用随身的小刀雕了一把小梳子,上面还刻上了精致的花纹。野村是村子里有名的能干人,不过只有他的妻子头上有一把这样的小梳子。野村希望自己能够有机会亲自把这把梳子别在妹妹的头上。不过,他有机会吗? 不过,现在的野村已经不害怕了,他已经完成了从农民到禽兽的转化。当他亲手把一个男人刺穿然后拿着男人的褡裢的时候,野村第一次发现挣钱是如此容易,他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强大。 野村已经疯狂,他甚至比那些武士大人更加疯狂,连他的同伴都不敢靠近他。虽然他没有武士锋利的大刀,可是他手中是有着铁制锋刃的长矛,他身上有着用不完的力气。 野村奔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上衣已经被自己撕破,露出长年下田锻炼出的结实肌肉,他的身躯、他的脸上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他用最狰狞的笑容嘲笑着面前逃跑的人们,他把长矛伸向一个又一个跑不动的老人、孩子、妇女,然后把这些无助的人们刺倒、刺穿、刺死! 农夫野村已经死去,现在的野村已经是一个疯子、屠夫、禽兽! 野村在前面疯狂的屠杀着,他的腰里已经塞满了各种东西,每一样东西上都带着血迹。他还在继续杀戮,他还在继续掠夺,野村已经把杀戮当成了一种快乐,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当一个武士——可以随意杀戮的武士。 同村的井上就在野村背后不远处的房子里,在他的身上也有血,那是房子男主人的血,现在他和野村唯一的区别就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衣物。 在井上的身下,房子的女主人正哭喊着望着旁边血泊中的男人,不过现在她也就只能哭喊而以。 她的手已经被折断,她的衣衫已经被撕裂,一双手正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活动着,一只禽兽正在她雪白的躯体上发泄着兽欲。 女人声音渐渐嘶哑,她的身躯在蠕动着发出无力的抗争,可是她软弱的动作反而让野兽更加疯狂。 终于,野兽发泄完了自己的兽性,当它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女人已经死了。 女人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一股股血沫从她的嘴角不断的涌出。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虽然她已经死去,可是在她的眼中依然可以读出她的愤怒,可以看出她的悲哀。 不过野兽是不会懂得人类的感情的,禽兽一边拉起了自己的毛皮一边把一口浓痰吐在了女人赤裸的身上,然后开始在房子里翻找着一切感兴趣的东西。 ※ ※ ※ 没有人会在死亡面前坐以待毙。 当面对死亡的时候,人会奋起反击! 当亲人受到伤害的时候,人会勇气倍增! 当充满仇恨的时候,最善良的人也会变成凶猛的狮子! 看到亲人的鲜血,听到女人的哭喊,善良的人们终于愤怒了。现在的松江百姓已经变成了最彪捍的勇士,他们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身躯、用菜刀、用木棍、用牙齿,用他们能够用的一切来保护自己的家园。 谁说江南的人没有血性! 去问问霸王项羽!去问问跟随霸王的三千子弟! 谁说江南的人缺乏勇气! 去问问骁勇的湖南人!去问问善战的广西兵! 谁说江南的人不懂的抗争! 去看看雨花台!去看看十二桥!去看看所有那些为了民族挥洒自己生命的勇士们的丰碑! 老人举起了拐杖!女人举起了剪刀!男人抓起了铁铲!连孩子都拿出了自己小小的弹弓! 一个武士撞开家门,迎接他的是横扫而来的长凳。武士挥刀斩下,在砍断长凳的同时也砍掉了男人的头颅,可是男人的手已经抱住了他的腰,当武士挥刀要再砍断紧箍的手臂时,却再也无法挥刀了。 一把剪刀已经插进了武士的眼眶,武士最后看到的是一张女人的泪脸。 一个孩子死死的抱住野兽的大腿,用自己的牙齿表达着对仇敌的愤恨和对母亲离去的悲哀。 在孩子身后跟随而来的是失去女儿的老人,老人用自己的拐杖为自己的孩子复仇。 织工拿起了纺锤;农夫拿起了锄头;小贩拿起了扁担;木匠拿起了斧头,人们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开始了抵抗。 他们为了亲人拿起了武器,他们为了家园鼓起了勇气,他们无所畏惧! 血在流…… 火在烧…… 城市在沸腾…… 生命在流逝、在消散…… ※ ※ ※ 松江城外的小山冈上。 “看来今天很顺利啊!”一个家臣看着逐渐漫起的火头对着身边的松井昌次说道。 “小次郎是不是杀昏了头,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别管那些平民百姓!”松井却对城里的火头非常不满意。“早就告诉过他重点地方了,在百姓那里没多大油水。” “真是个没脑子的混球!”松井昌次骂道。“说不定镇海卫剩下的五百兵已经出发了,得赶快啊!” “主公,那我上去提醒二殿下?”家臣说道。 “不用!我亲自去。”松井昌次站了起来。 “武士们,财富与功勋就在前方!让我们勇敢的去夺取吧!” 松井昌次对着左右的倭寇大声喊道。 “冲啊——” 随着这一声大喊,山冈上最后的百余只禽兽也冲向了燃烧中的松江城。 在城里,松井小次郎正坐在地上包扎伤口,刚才一把菜刀砍穿了他裤子里的铁片,虽然菜刀的主人随后就被小次郎的太刀砍到在地上,可是却止住了他杀戮的步伐。 “大哥,你怎么也来了?”松井小次郎看到直走过来的松井昌次。 “啪——” “大哥——?”松井小次郎望着大哥充满了疑问。 “你混蛋!开始是怎么说的?”松井昌次声色俱戾的说道“你忘了吗?” “?”看来松井小次郎还没有被打醒,现在还傻愣愣的盯着自己的大哥。 “知府衙门、明月商行、松江织造、还有聚贤阁!”松井昌次咬牙切齿的说道,他现在是对自己这个一上战场就有胆子没脑子的弟弟失望透了。 “要抢也给我去苏立文、秦明月这些人那里去抢啊!你和这些贫民纠缠个屁啊!”松井昌次指着周围死去的和带伤的倭寇说道。“就是你的失误,才会让他们和那些贱民一起流血!” “啪” 松井昌次越说越气,抬手又给了弟弟一巴掌。 “全体集合——” 松井昌次不管自己弟弟下了命令。 很快的大部分倭寇重新聚集起来,他们几乎人人带血,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 松井昌次高举着他的一文字庆吉再次呼喊:“次郎队,松江府衙。其他人跟着我!” “冲啊——。” 松井小次郎已经完全清醒了,其实他是一个很会思考的人。不过就象他兄长说的那样,他只要一上战场就只剩下了胆子而不再有脑子啦。 他从来没有产生过不服哥哥的念头,而且他还为有一个那么稳重的哥哥而自豪。他时常觉得自己的哥哥就象楠木正成大人,而能够成为象楠木正虎大人的盖世猛将也是他最大的梦想。 现在松井小次郎正带着自己的直属武士和士兵奔跑着。他们已经不再管街旁的店铺民宅,而是全速向知府衙门奔去。 本来那些家伙已经杀红了眼,可是当听到知府衙门的府库有堆积如山的金银时,这些禽兽的贪欲再次膨胀起来。 他们扔下身上那些带血的物品,虽然每一件物品上都带着血腥。 他们跟在首领的后面再一次号叫着奔向想象中的巨大财富,可是他们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死亡。 他们不知道开始的疯狂已经让他们失去了成功的机会。 他们不知道禽兽的命运终究是被屠宰的。 ※ ※ ※ 在知府衙门前,眼睛血红的知府大人脱去了官袍。 已经变成纪念品的战甲又重新穿在主人的身上,已经只是拿来把玩的战刀又要再次饮血。 此时的李贤已经不再是“狡猾”的知府,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仿佛又成为了从前哪个慷慨悲歌的战士。 一个投笔从戎的书生! 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战士! 一个久经沙场的红巾军老战士! 一个久经沙场又无比愤怒的红巾军老战士! 在老战士的身后是同样愤怒的衙役! 在衙役的身旁是愤怒的平民!衙门前的大鼓已经被敲响! 在震天的鼓声中,战歌已经唱起,热血已经沸腾,不屈的意志正在燃烧 | ||
©万卷书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