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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沙暴的风眼

第八章 未完的旅程

第八章 未完的旅程亲爱的爸爸:我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肯定已经中午了,饭我温在锅里了,在地窖里有二十坛酒,我要走了,我想到我那从未去过的家乡去看一看,我想看看我那最伟大的母亲生长的土地。

虽然我从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可是她却象那地下流淌的河流,虽然看不到却感觉得非常清晰。我想到母亲生长的地方喊一声“妈妈”。

爸爸你告诉过我是一个汉人,我母亲也是。你告诉过我要永远扬起头,永远不要丧失一个伟大的汉人的骄傲,你告诉过我是炎黄子孙,我们的祖先有灿烂的五千年,有恢弘的万里长城,有灿烂的文化,有优美的诗歌,有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

你告诉过我强盛的汉唐,告诉过我“汉人”这个词的起源。

你告诉过我无比强盛的我们却不愿征伐,我们渴望和平。

爸爸你知道吗?每当你说起故乡,说起“中国”这个词的时候,我都看到你的眼睛都好象在发光,我都在想我们的故乡——那个令你魂牵梦绕而我却从没有见过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爸爸,亲爱的爸爸,我想回家去看一看,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会尽快回来,我还想继续在灯下听你讲那神奇的科学。

爸爸,我会想你揍我的拳头的。

爱你的影月于八月五日晨。

         ※       ※       ※

没有到过沙漠的人永远不会感受到沙漠的浩瀚。

沙漠不是大海,虽然他们都是那样的浩瀚而博大。

若说大海是生命的、是充满活力的,仿佛大海中隐藏着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那么沙漠就是变幻的、死亡的。

影月一个人走在浩瀚的荒漠上,长长的头巾包裹着他的整个头脸。他没有回头,虽然他知道在他后面哪个高耸的沙丘上耸立着几个人影。

那是威尔、凯达、还有已经长住在“风眼”的鹿角——影月在绿洲的朋友们。他们目送着影月的远去,直到肉眼终不可见他们才垂下挥动的手臂。

或许只是少年的冲动,或许只是没有思考过的卤莽,刚满十四岁的影月踏出了人生第一次冒险,第一次完全自由的主宰自己的脚步。不论对与错、成功还是失败,影月走出了这一步。

沙漠的旅程是漫长、乏味而又充满危险的,可是对于生长于沙漠的影月已经够不成太大的挑战。影月坚定的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迈出自己的脚步,他觉得自己每多走一步,母亲的感觉仿佛就更加清晰。

在影月的手里抓着一块布,布里包裹着的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影月知道那里包含着爱与生命,因为爷爷告诉过他十年前那个婴孩活着的原因。

沙漠的景色是无比单调的,只有那连绵不绝的沙丘,任何静止的东西都会被沙漠掩盖,除了影月和他面前的那具“尸体”。

这是一个沙盗,对于沙盗无比熟悉的影月直接判明了这个人的身份。

影月从肩上拿下了自己的水袋,慢慢的用甘甜的泉水滋润那干裂的嘴唇。影月知道这个人还没有死,虽然他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

时间慢慢的过去,生命之芽渐渐在这个人身上复苏、成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影月很奇怪。“这条路线已经很多年没有商队了。”

“我们护送着一支商队。可是沙暴来了,我们迷路了。”沙盗呻吟般的说道。“而且我们没有水了。”

“绿洲!这附近有绿洲!”沙盗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你一个人觉不会离开家很远的,你还没长大!““快点!快!你往北方走,就是太阳的左侧。我们的人全在那边等着。”沙盗的眼睛充满了希望。“我们已经没有水了,骆驼已经杀光了,我是出来找水的。把大家带到绿洲去!带到绿洲去!绿洲……,绿洲……,绿……”

影月轻轻的放下了这个已经死去的躯体,过度的激动泯灭了生命的萌芽。

月光下,影月向着北极星的方向艰苦的跋涉着,他不能停下脚步,因为他知道前方有更多随时可能消逝的生命。

前方的沙漠上逐渐显现出一群黑色的人影,干渴已经榨干了他们生命的活力。

有些人已经被黄沙覆盖,当他们无力从沙子中探起自己的头颅的时候就代表生命的终结。

影月在人影间跳动着,一丝丝清水流进了那些干渴的喉咙。,干渴的人是不能一下子喝太多的水的。

很快一个鹿皮口袋就空了,可是生命却回来了。

影月把所有还活着的人背到了沙丘的阴面,因为太阳已经出来了,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又会轻易的榨干所有的水分,而影月只有一口袋水了。

这些还活着的人虽然已经无法迈动自己的双腿,却还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当他们看到这个半大的孩子艰难的背着自己和一个又一个人的时候,虽然他们已经没有眼泪,但浑浊的双眼里除了流露出获救的喜悦之外分明还有一缕感动、一丝感激。

当做完这一切,影月又走到那些已经快被沙子掩盖的人面前用自己的手为他们盖上了最后的一捧黄沙。

影月唱起那首歌,那首爷爷经常唱起的歌:

走吧——走吧——

生命本就充满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

世间本就没有不死的神话。

…………

鬼魂奏着哀乐欢迎你的到来,

世人唱着挽歌为你送行——送行——

走吧——走吧——

不要眷恋世间的浮华。

走吧——走吧——

你就是那飘香的雪莲花,只有恶人才会受到鞭鞑。

…………

少年的歌声在空旷的沙海传得很远、很远……

沙漠人的生命是顽强的。中午的时候,死里逃生的二十多人已经恢复了生机,不过大部分的商人已经死了,商人在沙漠中的生命力不是可以和沙盗相比拟的,只有四个商人活了下来。

人们围坐在一起,在他们中间是影月哪个唯一的水袋。他们已经知道这个叫做影月的孩子来自沙漠中部的“风眼”。那个绿洲不是这一袋水可以支持的到的。

此时的这袋水已经比金子更宝贵。现在的人们对散布在四周的珍贵货物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水就是生命。

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影月。

在沉默中只有影月还面带笑容,不过大家都没有看到而已。因为他正在四周的货箱里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兴趣的大小就在于东西的价值。

当影月眉开眼笑的结束搜寻的时候,货物的价值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一,所有小巧而又高价的东西已经埋藏在影月长袍下面。

影月来到人群中间,拿起那袋水大喝了一口,如果不是因为周围那些发出绿光的眼睛,影月还想用剩下的水洗洗头。要知道昨晚连夜赶路,头发里杂着不少沙子,影月可是个爱卫生的好孩子哦。(不,现在应该是个好“少年”)

“你们的干粮太掐牙了。”

影月又喝了一口水,鼓动舌头漱了漱口,然后把水吐在沙面上。水一下子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人们已经要发疯了,可是他们又无话可说。因为这水是这个少年的,连他们的命都是这个半大孩子救的,如果这个孩子再晚来一会儿,他们也会和商队主人一样被黄沙覆盖了。

抹了一把脸之后,影月清洁工作终于作完了,水袋也空了一半,要知道这么一袋水可是够二十个人喝的。

影月紧了一下手上的宝石戒指,这个戒指是商队主人的,不过他已经不需要了。

“其实我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个水袋。”影月终于受不了周围要杀人的目光慢条斯理的说道。“可是到这里的时候水袋是满的。”

周围所有人眼神全变了,在他们眼里面前坐着的仿佛已经不是个少年,而是神——水神。

“这附近有水?”有人问道。

“其实这下面就有水。”影月终于不吊人胃口了。“你们往下挖就会有湿沙子。”

有人已经跃跃欲试了,还有人则有些懊恼。

大家动起手来,有人挖沙,有人运沙,二十多人在求生欲望下合作的很好。而影月则坐在原地继续把玩着那枚宝石戒指,不过大家也没想过要他帮忙。

人多力量大,很快一个大坑出现在沙漠上。

在大坑的底部传来惊喜的笑声,一个沙盗爬了上了。

“有水气!我闻到了,再挖下去真的会有湿沙子。”沙盗满脸惊喜。

深深的懊恼浮现在大家的脸上,沙盗队长跪在了沙地上:“为什么我们要躺着等死?为什么我们不往下挖?兄弟们呐——,你们死得不值啊!”

懊恼归懊恼,不论沙盗还是商人都非常高兴,因为只要有湿沙子就可以保住生命,更何况有湿沙子就表示下面有水。

正当大家正准备再接再厉的时候,影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真的想吸沙子啊!再挖还是湿沙子。”影月说。“你们就不会想想我一个人能挖多深的坑呢?”

周围传来了一片吸气的声音,看来不少人都有咬人的冲动。

“往南走半天可以看到一堆大石头,在石头边往下挖很快就可以看到水了。”影月终于干脆的说出来了。“如果运气好的话,我昨天挖的坑还在呢。呵呵。”

“咚!”终于有人受不了打击晕倒了。

         ※       ※       ※

绵延的群山下,一行二十余人组成的短短的队伍在山脚下行进着。

这支商队是那些在荒漠中劫后余生的人们,而其中真正的商人只有四个人了,不过此时沙盗已经变成了商人。

他们的目标是祁连山下的敦煌,而此时的队伍中不时传出一阵阵的笑声,商人和沙盗已经没有什么分别,其实沙盗们自己也时常走走商队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大部分沙盗也可以叫做拿刀的商人,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商人还是强盗。

大家都非常喜欢哪个叫影月的孩子,不单单是因为影月救了大家的命,还因为他的活泼和好奇。不过话又说回来,十四岁的孩子又有几个不好奇的呢?

不过大家竟然发现这个孩子见闻似乎非常广博,一路上碰到的各族商队影月居然都能说出他们的种族,对于这点其实大家也能理解,毕竟这个少年是来自商队的中转站——“风眼“绿洲。不过大家不能理解的是这个孩子居然还可以说出各族的聚居地的地形、风俗、历史等等,那副架势仿佛不是个少年而是个老练的旅行家。

当看到影月和其他的商人打得火热,嘴巴里不停的翻出各族语言的时候,商队里的商人人都不禁张大了嘴巴,因为他们在影月的嘴里都已经听到十几种语言了,好象连最老练的商人都没有那本事。后来还是沙盗解决了他们的疑惑:“在‘风眼’居住的人什么种族都有,可以说‘风眼’的孩子十个有八个都是杂种(混血儿),平时听也听会了啊。”

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影月对于宋国特别感兴趣,任何宋国的传闻他都非常感兴趣。

再远的旅程也都有终点,经过漫长的跋涉,敦煌城已经浮现在影月的面前。

敦煌——这是影月一生中看到的第一座城市也是印象最深刻的城市。

高耸的城墙已经在背后,可是影月心中的震撼却没有消失,他无法想象要怎样突破这样的高墙。那高达八丈而厚六丈的城墙仿佛是坚不可摧,可影月知道它是可以征服的,蒙古老牧人的话语在仿佛又在影月的耳边回响。

“这算什么?这座敦煌城只是当年西夏的城,比起他们首都兴庆差远了。”一个商人看到影月魂不守舍的样子对他说到。“不过比起南方宋国的城又差多了。”

“叔叔,你去过宋国吗?”影月问道。

“宋国早就没了,现在宋国的土地都是蒙古人的了。”哪个商人回答道。“不过,我去过长安城,那座城才叫大啊,整座城市有几十里长,都围着十几丈高的城墙。”

影月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壁。此时城门口又进来一群马队,但此时影月的心已经飞到了那遥远的宋国——他的故乡。

那群人走近了,这是一群蒙古士兵。

队伍前列的一个士兵边走边吆喝着,还用马鞭抽打那些挡路的人,而后面的士兵则围着中间的一个贵族摸样的人。

街上人慌忙让开路,而影月他们也和其他人一起赶紧退到街边,一下子中间的道路空了出来,而那些蒙古士兵则趾高气扬的走了过来。

影月看着街中间的马队,他认得出中间那个贵族的阶级——那是一个万户。不过影月还看到在对面的人群中有几个人虽然也低着头,可是他们却在往头上缠一根红布条。

影月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这边人群中竟然也有人正在为头上缠红布条,而且都是恐武有力的大汉,而且都穿的对襟的短衫。无论是草原人还是沙漠人都不会穿对襟衣服的,他们不能抵挡风沙也不利于骑马。

“动手!”

影月听到一声大喝在他旁边响起,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至少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言那是可怕的。

人群中冲出一个个戴着红头巾的大汉,他们手持着各种武器向中间的士兵冲去。

就在一瞬间,杀戮开始了。

人在呐喊,血在飞溅。

那些大汉好象不知道死亡的可怕。他们或唱着激昂的战歌,或者高声呐喊着迎着蒙古人的长矛冲去。

这些人仿佛不懂得躲闪,他们直接用身躯撞上了长矛,随着长矛的扎入,他们手中的短刀或者匕首也插进了蒙古人的胸膛。

这些人好象不知道蒙古人的凶悍,因为他们更加凶悍——那是抛弃自己生命的以命搏命的凶悍。

一个大汉在地上爬行着,在他身上一个洞正在流淌着鲜血——他快死了。

他爬到一个正在和他同伴战斗的蒙古人的脚下,猛然跃了起来,谁也想不到一个垂死的人还有力量跃那么高,他一把抱住哪个蒙古人的腰,张嘴咬住蒙古人的脖子。

蒙古人在巨痛中跳了起来,大汉也飞了起来,他的手居然没有松开,而在他的嘴边一股股鲜血在喷溅,那是那个蒙古万户的血。而哪个红头巾的大汉整张脸、整个前半身已经变成了红色,他的喉头在抽动——他居然在喝人血。

最后几个戴着红头巾的大汉也冲了进去,几乎在一瞬间,蒙古万户高贵的躯体就变成了地上的一堆碎块。

周围的蒙古士兵慢慢围了上来,这些人的凶悍已经震撼了他们的心,在这些蒙古人的心里可能这些人已经不是人,而吃人的恶魔。

而此时中间剩下的四个大汉却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此时他们的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解脱、是满足、是喜悦。

他们竟然在敌群中蹲了下来,他们用手轻轻的抹上哪个垂死的人的脸庞,那个人脸上浮现着的居然是笑容——吃人的恶魔已经死了,笑容在他的脸上凝固了。

“兄弟,等我!”

随着抹下眼脸的手,手的主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四个人站了起来,他们左手拿着自己的短刀,右手握着从地上拣起的长矛。

四个人转了过来,他们分别向着四个方向靠在一起,望着周围重重叠叠的蒙古人没有一丝恐惧。

四个人唱了起来,本来已经断绝的歌声再次响了起来,歌声雄浑有力。

风从龙,云从虎,

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

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

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

只为苍生不为主。

……

四个人冲了起来,在歌声中四个勇士无视密集的敌人发起了自己最后的冲锋。

手持钢刀九十九,

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

何为鞑子做马牛。

做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

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

不破黄龙誓不休。

誓不休——……

         ※       ※       ※

“他们是红巾军,是造反的宋人。”一个羌族商人回答影月。“不过他们自称是汉人。”

“汉人!”影月眼角含着眼泪喃喃自语。“他们是汉人!是汉人!宋人就是汉人!”

“你是个汉人!永远不要低下汉人高贵的头颅!永远不要放弃作为一个汉人的骄傲!” 影月的心中仿佛响起了爸爸的话语。

这年影月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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