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东方 第八章 逃脱(中) 没有开灯，我静静地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宽阔的室内空间被黑暗满满地笼罩着，透过视野广阔的长窗，城市的灯光散射进来，让夜景迷离而美丽，远处的海面上繁星点点，仿佛碎玉。 很美，却仿佛不真实的‘画卷’，不属于我的‘世界’。 轻轻地点燃一支烟，我深深吸气，赤红的光在室内闪烁，明暗之间巨大的玻璃窗上映出了我的脸，光亮混杂着阴影，显得陌生而诡异。 孤独，黑暗，和一支烟。 淡淡的忧伤在我的心头徘徊，我摒住呼吸，感觉着那热辣的气体在胸膛中翻滚——在我那些已经流逝了的生命中，曾经有无数同样的夜。 烟雾刺激了隐藏在天花板上的电子装置，微微的声音响起，室内的空气开始被迅速地净化，从我口中飞出的烟雾尚来不及飘动便被吸引着跑开。 我的双眼追寻着那被扯成细丝的烟气，漂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正辛勤工作的机械上，定定地、没什么意义地看着，意识却一片空白，月色的话不期然地跃上脑海。——‘我看不懂。’ 嘴角微微扯动，我收回了目光，继续让焦距散失在浓浓的夜色里——不光是你啊，连人类自己也在感叹呢。 上下数千年，人类所称的历史只不过记载了短短的一瞬，之前，和之后，都是仿佛无限漫长的未知。人类不断地发展、繁衍，却无人知道，人到底是什么？人到底为了什么呢？ …………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阔别了许久的尼古丁所带来的陶醉，心里却有些沉沉的。从月色那里回来以后，我没有理会阅心的试探，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间屋子里，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她的话令我产生了疑问，我需要好好地思考一下。 虽然，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这也算是我的一个习惯，猎人生活的副产品。 ——按照我所了解的，人类不过是最新的一批‘作物’，依梵兰的预测，一千年内，播下种子的‘神’必定会来收割，然而到那时等待它的，又将是什么？ 人类早已把整个地球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天地万物，生杀予夺，无数的生物种类因人类而灭绝，整个地球的外表都已经被改变，森林的面积不断缩小，储量惊人的石油已接近耗干，水资源也已经日趋紧张，污染、疾病、抗生素的滥用、生物武器的研发、基因工程的肆无忌惮，一切的迹象似乎都表明，等不到那一千年，人类自己就会把自己灭亡……。 轻轻地叹息，我把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随手抛出，接上了另一根。巧妙地隐藏在桌底的清扫机器人立即无声无息地滑行出来，精确地把烟头纳入自己的腹中。 ……即使到时候人类尚未灭亡，等待‘神’的，或许也将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地球，自古以来人和人的纷争就从来没有断绝过，现代社会甚至从来没有哪一天是真正全球没有冲突的日子，为了争夺水资源、能源资源而爆发的战争在那时也许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可能已经投入了大量的核武器、生化武器、基因武器，人口锐减，城市化为废墟……那时的景象，已经不是我所能想象。 ——记忆里的少年幽灵般地抬起头来，对我无声地一笑：“……你是想保护人类么？这么辛勤地捕猎我们……不过，你好像搞错方向了，如果真想保护‘人类’的话，你其实应该站到我们这边来，一起减少‘人’的数量才对……” 甩甩头，我把幻影抖散在黑暗中，心里却再次叹息，不得不承认我之所以记住了这句话，正是因为我无法反驳。 ——无论提出什么样的‘可持续性发展策略’，这个星球的承载能力始终是非常有限的，只要呆在这个星球上，等待人类的，似乎就只有‘灭亡’或者‘大部分灭亡’这样一个终点——然而这却令我十分迷惑。 这等于说，人类作为‘果实’，是不合格的劣质品。 一切迹象都表明，‘神’是非常擅长操纵生命体的，即使是复杂程度超出我们许多倍的‘圣灵’，也在基因水平上牢牢地被控制着，那么，‘神’会犯下如此重大的错误，让自己的果实未成熟就已经枯萎么？ 是人类的基因在传递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差错？还是别的原因？ 令人迷惑的人类啊…… 我感受着那热辣的烟气，眉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皱了起来。 ——然而更加令人不解的是，在人类之中，在内部，正如月色所言，虽然存在着破坏，却又同时存在着‘维护’——有肆意污染环境的人，也有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甚至生命在环境保护上的人；有拼命发展武器的人，也有声嘶力竭地呼唤和平的人；有想要篡越‘神’之权利的科学狂人，也有无数对之声讨的学者……人类的行为无时无刻不在互相缠绕的矛盾中徘徊，仿佛有两个灵魂在分别控制着，令人迷惑。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叹息逸出我的嘴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淡淡的忧伤顽固地盘踞在我的心头，无法驱散。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未等我回应，门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启，夜色前玻璃的影子里，姜笑线条优美的躯体出现在走廊的灯光背景中，轻盈的脚步几乎落地无声，仿佛灵巧的猫。 除了一缕淡淡的香味，她的‘存在’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 “那位……小姐来了电话，明天晚上冷先生请你们俩赴宴，请你到时候前去接她。”来到我的身侧，姜笑低声说，在对月色的称呼上犹豫了一下，“另外，今天下午我一直隐身监视着阅心的办公室，他看起来心事重重，谢绝了所有的访客，打了几个电话后，就一直在办公室里呆着，像是在等消息……” 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而且几乎是紧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温暖的气息随着她的话一起吹入耳中，令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 “暂时只是监视就足够了，不要惊动他，我还在等外面的消息。阿里刚才发来的报告说，他们已经找到几个合适的人选了，调查已经展开。” 我平静地说，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一次，平抑快速的心跳。 姜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 沉默笼罩在黑暗的室内，几次深呼吸之后，我找回了安定的心情，她的呼吸却突然急促起来。 似乎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在我的惊讶中，那柔软的娇躯灵巧地钻入我的怀中，小脸紧贴着我的胸膛，呼吸变得慌乱而火热。 “姜笑……” 感受到怀里佳人的僵硬，我顿了顿，尚未出口的话最后消失在喉咙里。纤细的骨架竟然在微微的颤抖，令我突然间十分不忍。 算了。 叹息着，我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轻轻接触到那火热躯体时候，她差点惊叫起来，但随即就又往我的怀里钻了钻，双手用力，抱得更紧了。 房间被沉默笼罩着，除了急促的呼吸声。 我只是想给她点安慰，本来。 然而若有若无的香味渐渐从她的身上飘出，不断冲击着我灵敏的嗅觉，冰凉的细细发丝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抖动，一次次地刷过我手臂的肌肤，带来异样的温柔和麻痒。 我感觉到了血液的奔流。黑暗中，欲望悄悄地占领了这个空间。 在我发觉之前，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沿着她纤细健美的后背游移，怀中躯体传来的热度和弹性是那么的令人愉悦，渴望开始在我的血液里流淌，而黑暗又将它放大了百倍。不知何时，我的呼吸已经和她一样的急促而炽热。 分不清是谁主动的，也没有任何意义去区分，在意识的模糊之间，似乎那美丽的脸孔越来越近，漂亮的眼睛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仿佛宝石般闪亮。 不再需要任何的语言，炽热而芬芳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感觉中我们的呼吸一起变得越来越急促，仿佛是无形的信号一样，恍惚中我们的唇齿已经交缠在一起。 黑暗，孤独、和回忆，一切的一切开始从我的意识中淡去，仿佛把整个世界都遗忘了一般，我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激烈的热吻中去，放任自己的躯体感受着本能的愉悦，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姜笑自己。 甜美的味道令我陶醉，唇与舌的舞步意外的和谐，愉悦的快感令身体仿佛消失了一般轻松，我们都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更多，温柔与欲望交缠着，良久，我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柔软的薄唇。 意识渐渐的回来，然而欲望却仍然在黑暗中沸腾，我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那美丽的脸，一切都已经被我需索的眼神和炽热的呼吸解释的明明白白，姜笑避开了我的眼睛，细白的牙齿咬着下唇，随即又放开，发出一声慌乱的叹息，保住我的手臂却紧了一紧。 充满弹性的压迫令我发出沉重的叹息，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气——如果不是在这必定受着监视的办公室里，此刻，我肯定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诱人的美丽脸孔上移开，我抬头看着窗外繁华的夜色。无声的喧嚣世界和宁静的夜海对应着，构成奇异的对比，安静的灯光中，我沸腾的渴望渐渐地开始平息。 酸涩的悲哀潮水般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冲击着仍然沉浸在激情中的躯体，在悲哀与炽热交缠中，我紧紧地握起了拳——此刻紧紧相拥的两人，刚才所分享的激情究竟算什么？姜笑被‘爱情’所控制，而我则被本能夺走了意志……。 仍然粗重的喘息令我再次明白，无论我的灵魂站在什么样的‘高度’，我的身体仍然只是‘本能’的囚徒，被牢牢地拘禁在那些双螺旋片段的牢笼中。 而且是注定无法‘逃脱’的牢笼……因为，那也是我本身，倘若改变了，我也就不再是我。 这个我必将牢记的夜晚，开始于思索，却结束在欲望之中。 　　　　　　　　　※　　　　　　　※　　　　　　　※ “1997　年，日本石油勘探公司japexb受委托开始进行阿曼――全称阿曼苏丹国――的油气田勘探工作，也就是现在的baleelb油气田所在的位置。” 气度雍容的老者缓缓地饮着茶水，娓娓道来。冷甫仪毕恭毕敬地坐在长方形桌子的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对于老者的尊敬溢于言表，在他的身侧，三名身着笔挺军服、年纪各异的男子也在专心地聆听着，和冷甫仪一样，他们也是第一次进入这绝密的地方，虽然军人的训练令他们神色仍然平静，但是激动的神色却仍然时不时的出现在他们的目光中。 冷甫仪是直接被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工厂接过来的。在路上看了几个小时的资料以后，冷甫仪才明白他的那间民用机器人公司使用的很多技术正是这座实验室提供的……当然他自己的研发力量也是不容小视的，也做出了很多杰出的成就，否则他也不会被军方看上，进而得到进入这里的许可。 这间位于地下400米的实验室，屋内的高度非常之高，大约有六十米，两千名荷枪实弹的特种兵和一千组自动激光武器把它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堡垒，耗资巨大的特殊构造令它的结构坚实无比，即使是核子炸弹也无法撼动它的安全。 按照研究工作的主持者——那位老先生的喜好，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基调，混合着钢铁的反光，显得严肃而冰冷，虽然看起来比较不错，但是却绝对不适合在此居住，即使是安排了这一切的那位老先生，也是不住在这里的——虽然这很不利于保密和计划的进度，但是他的地位实在太重要了，研究工作是他开的头、重要的发现也几乎都是他做出来的，可以说他就是整个计划，他就是核心，就算冷甫仪身旁这几位将领的首脑，也不得不让他三分，对于很多事情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2000年开始，japexb加大了资金的投入，情报显示资金的来源甚至包括了日本政府，但是，2002年japexb突然放弃了baleelb油气田的勘探，给了几个产量很低的油井后，随便找了个借口解除了合同，匆匆忙忙地撤走了，阿曼随后找了中国石油勘探集团签了合同，继续进行勘探开发。”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缓缓地把茶杯放下，扫视了众人一眼后，站起身来。冷甫仪和几位军人也赶紧站起身子，跟随老人徐缓的脚步，走向某个未知目的地。 “为了提高产量，中国石油勘探集团重新制作了baleelb油气田的模型，为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然而总结了所有数据之后，计算机构筑的数字模型中显示出了不寻常的东西。” 和方才高阔的实验室相比，已经比地面上普通建筑物还要宽敞的走廊显得异常狭长，跟随在老者身后的冷甫仪心情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特别是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两排自动激光武器。 “虽然日本人进行了巧妙的隐藏，但是我们人多力量大……呵呵……最后，在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也损失了很多宝贵的生命之后，我们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日本人会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阿曼……” 光滑的巨大金属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那门的厚度令冷甫仪再次吃了一惊，而且构成那道门的材料显然也绝不寻常。 “各位，现在出现在你们眼前的，就是一切的谜底。” 老者微笑着回头，在门后那不算很大、墙壁却和大门一样散发着同样光泽的房间中，静静地伫立着两个圆柱形的物体，看不出是什么材料所铸成，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它吸收了似的，显出一种神秘的黑色。 “根据现场的痕迹，大概有五个这样的东西，但我们收集的情报表明，这些可能已经落在了美国人手里——2003年8月美国大停电之后，我们几乎完全可以肯定了。” “虽然日本人几乎把现场弄得一塌糊涂，但是幸好墙壁上的记载文字完好地保留了下来……靠着我们悠长的历史，靠着我们数千年积累的知识，我们用了两年的时间终于破解了这些记载，在文字中提到的另一个秘密地点，完整地发掘出了这两个惊人的奇迹。” 老者向一旁的研究人员示意，在众人惊疑激动的目光里，无声无息之中，黑色的圆柱体仿佛崩解了一般化作无数的碎片，却违背了重力的意志，纷纷向上‘落’去，最后巧克力一般融化成完美的黑色圆环，缓缓地旋转流动着。 “仅仅打开这个护罩所需的电力，就已经耗干了我们的全部……我们这个实验室可是自带核电站的啊……“ 老者感叹。剥去了护罩的圆柱体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物——仿佛是土偶一般，光滑的外表，没有五官的人形，除了各自胸前的奇异符号，它们没有任何不同。 “……它们是‘最高的善’，它们只属于最高的神，它们不是神，也不是生物………”老者仿佛咏叹般念颂着，在众人的迷惑的目光里转过身来：“各位，在你们面前的，是制造时间至少在五千万年前的超卓科技成果，令人惊叹的人工智能体……或者，我们也可以按照所译文字的记载，称它们为——” “——司‘服从’的天使—Sraosha，和执掌‘天则’的天使—Asha　vahish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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