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伊甸 第十章 盛宴(下) 沉重的身体仿佛僵硬的直线，姿势不动地倒向地上，醒目的黑发如水中漂浮的海草般，在红色的血液中缓缓展开。 数名被邀请来的人类发出了刺耳的惊呼，伴随着被子弹穿过的窗户破碎声。 几乎是在同时，原本侍立在他身旁的一名女子凄厉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嚎叫，伏低身子，野兽般迅速地跃出大厅，向着子弹袭来的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得令人吃惊。 她灵巧地改变着路线，时而伏低，时而横跃，然而仅仅只是几次跳跃之后，那纤细的身体就突然诡异地在空中停止了一下，随即仿佛丢出的石块一样重重地下落，了无声息。 “技术不错啊，是个高手。” 袭击开始之后就立即过来我身边的李和霖，赞叹地望了望远处模糊的楼群，“相比之下，这家伙就要无趣多了。” 秃鹫正从下属之一的手里接过那杆个头吓人的狙击枪，流畅地检查了一遍，随即在破碎的窗户边单膝跪下，稍微搜寻了一两秒钟之后，沉稳地扣动了扳机。 “你把他现在的姿势拍成照片，过10年让他再做这个动作，保准一厘米都不差。”李和霖朝秃鹫的方向撇撇嘴。 月色嘿地一笑。 仿佛是信号一般，她的笑容刚刚消失，古堡沉重的大门处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之后几名守卫的大声呼喝，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惨叫，枪械的声音大作。 各派系都在这里……那么是谁发动的袭击？ 我的目光转向金，他正眯着眼睛站在墙壁之后，望向大门的方向，低声向着手中的通讯器说些什么，原本贴身保护他的手下正在迅速地处理受袭黑发青年的身体。 其他家族的人也没有闲着，老头子们身上没有武器，但是他们的保镖火力均是十足，纷纷拿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枪械，掩在窗户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门口的战斗。 突然之间，一些老头子同时仰头上望，而我也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了上面细微的移动。 屋顶上有人在行动——被大门处激烈的交火所掩护，几乎无法察觉，直到他们开始动手，才被我们几个感官比较敏锐的察觉。 来不及多想，我刚喊了一声“小心上面”，轰然的剧烈爆炸声就连串的响了起来，在整栋房子的颤栗中，外墙上数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块被气浪掀了下来，在各种怒吼和惊叫的声音中重重地砸在地上，年代久远的精美地板水波般震动起来，大片大片的破碎、跳起，就连古老的楼梯也在吱吱呀呀地呻吟着，碎片飞舞中夹杂着几条难以察觉的身影，怒吼和惨叫伴随着他们出现，当烟尘散去之时，已经有好几个保镖倒在地上挣扎，其中一个身上的活化细胞已经失去控制，开始疯狂的舞动。 凭借着来自身后的超级视力，我捕捉到了从屋顶侵入的不速之客的身影，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自己穿越了时光。 他们大约有十六、七人，统一穿着样式古怪的铁灰色铠甲，铠甲表面极其光滑，光滑到几乎有些荡漾的感觉，全身都包裹在内，眼部只有很小的一条缝隙是透明的，在上臂部位有一支光滑尖利的金属刀刃，闪着森森的寒光。 刚一落地，双方就激烈开始交火，吸血鬼行动敏捷，一两颗子弹也要不了他们的命，而保镖们射出的子弹像是在涂满油的玻璃上滚动的钢珠，刚一碰到那诡异的盔甲就滑了出去，根本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零铠甲？”身旁的李和霖发出有些难以置信的惊叹，“这下子弹都没用了……它的表面摩擦系数基本是零……可是，样式有点不太一样啊……” 来不及再有什么疑问，就在这几句话的时间内，袭击者已经基本把子弹打光，武器一扔，晃闪着臂上的刀刃就冲了上来，眨眼之间已经有数名保镖被鬼魅般的袭击者刀刃穿透，虽然对于吸血鬼来说不算致命伤，然而也几乎不能行动了，战斗力大为下降。 情况发生得太快，已经顾不得后果，各大家族的人纷纷开始使用自己的能力，一时之间原本文雅华贵的宴会化作了奇异的世界，袭击者们在各种诡异的攻击方式面前开始手忙脚乱，双方互有进退，战斗进入了僵持状态。 其中两名袭击者向着我们冲了过来，凭借那身奇异的盔甲，任凭四名秃鹫手下拼命地倾泻子弹，也不起丝毫作用，阻止不了他们前进的身影。 手下之一狠狠地扔下了无用的枪支，甚至还愤怒地踏上一脚，随即暴怒的狂喊一声，整个人开始兽化，体型瞬间增大了一半，伏低身子，狠狠地撞在其中一名袭击者身上，直接把他撞飞了出去，而自己也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看到效果不错，其他几名手下也纷纷扔下了手中的枪支，一个接一个地轮番上场，把剩下那名袭击者撞的到处乱飞。 “很不错啊。”月色笑嘻嘻地在我的耳边呵气，“你的这几件作品相当成熟呢，如果告诉那些老鬼他们前几天刚转化过来，一定会让他们吃惊得很……唔……那种表情一定很好玩。” 对你来说是好玩…… 我稍微挪开了一点距离，让耳朵离开，目光转向凌乱的会场。一个老家伙正狠狠地瞪着眼睛，全身似乎有看不见的波动在跳跃，而他面前的一名袭击者则仿佛被无形的绳子绑住一般，拼命地挣扎着，那件诡异的盔甲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缝，发出咯支咯支的呻吟，终于在老家伙的一声大喝之后破成碎片。 不用招呼，早已等在一旁的几名年轻人已经把子弹暴雨般地射向失去了盔甲保护的袭击者，血花飞溅中，已经失去了原本形状的躯体向后飞出，再也没有爬起来。 老家伙疲惫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然而尚未等他恢复，另一名袭击者已经愤怒地喊叫着跳了过来，臂上的刀刃闪着森寒的光，老人大喝了一声，又瞪起眼睛，却仅仅只是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闪电般的刀光疾闪而下，却在半途消失了，袭击者的身体被一只白发苍苍的野兽从身后架住，以惊人的高速飞窜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尚未等他落地，身体又被破木偶一般扯了起来，随着那白发野兽的惊人速度到处撞击，几秒钟之内就已经在墙面上制造了十几个裂痕，盔甲虽然几乎没有损坏，其中的躯体恐怕早已一塌糊涂。 而几名运气不好的吸血鬼也被敌人那锋利的刀刃重创，呻吟着倒在地上，身上开始出现令人惊恐的细小触手，然而在这混乱的时候，谁也顾不上去处理。 怒吼声中，大厅古老的大门被轰然推倒，一名身着黑色铠甲的袭击者带领几名手下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地面上几名寂然不动的同伴尸体，即使隔着那层盔甲我也能感受到他眼中射出的怒火。 没有浪费时间，也没有想太多——靠近大门，尚未投入战斗的只有我们这几个——暴喝之后，我跃了出去，狰狞的牙魅在身侧呼啸，上面细密的微小骨刃急速地振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 流光夺魄。 感受着那令我骨髓发痒的振动，散射着五彩光芒的刀刃目标直取身着黑色盔甲的首领，而对方身子微微低了一下之后，左手上与盔甲同样是黑色的刀刃已经急速地迎向我的牙魅。 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从牙魅上涌来，我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人猛力扯了一下似的，几乎失去了知觉，随后那拉扯的力量传到我的身体，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世界莫名其妙地旋转起来，我的后背似乎撞到了硬梆梆的墙壁。 “感觉如何？”月色微笑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随即我察觉到，原来我是躺在地板上，而不是靠在墙上。 喘息着，我试着动了动我的手臂，还好，除了仍然麻木之外，没有别的损伤。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她偏着头，有趣地看着我努力恢复手臂知觉的动作，“原来你对自己的实力根本不清楚。” 刚才紧跟着我扑上的李和霖已经接替了我的位置，动作潇洒地挥舞着手中牙魅变形而成的骨刃，将黑铠首领和他的几名手下牢牢缠住，无法前进一步。 “从技巧上来说，你比场中任何一个人都擅长操纵，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你只比那些人类强上一点。”轻易地用一只手把我扯了起来，月色一边观看着场中的‘演出’，一边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确实你能做到很多让我也吃惊的事情……但是那只能算是技巧，我曾经仔细阅读了你的数据，就你本身来说，你的细胞本质上仍然是人类的细胞，先不说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支持，在其他方面，你甚至不如像他们之前那样受过训练的普通人类。” 我随着月色目光看去，秃鹫的几名手下正按照之前的方法把敌人撞来撞去，虽然身上多了一些伤痕，看得出来效果不错，袭击者已经尽量避免接近他们。 “无论你怎样应用，活化细胞都只能算是你‘本身’这个‘基础’上的‘附加’，‘基础’过于薄弱，‘附加’的能力再高也是无用的，甚至还会给‘基础’带来损害……无法改变的时候，就要尽量使用‘技巧’——就象这样。” 月色优雅地伸出手指，指端迅速地变化着，缓缓地裂开，突然之间数道液体从中高速喷射出来，把一名正在和李和霖纠缠的袭击者打的一顿，几乎摔倒，随后盔甲上接触到液体的部位仿佛冰块一般溶解了，而那液体毫不停留地继续渗入，令袭击者发出凄厉的呼叫，在地板上翻滚着，数秒钟之后，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 血液仿佛洪水般从破碎的盔甲中流出，断裂的肉体在一片血红中露出残缺的白生生骨骼，这躯体仿佛是被投进了地狱的沼泽中一般，不停地溶化着。 “看你之前的行动，我还以为你了解自己的弱点——”月色迅速地收回手指，而包括我在内，所有的人都无法自持地看着那已经不成人形的袭击者，耳中充满了他虚弱无力的惨叫。“——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还没发现……真是的，你要是这么干下去，不小心把命掉了，我再到那里去找这么好玩的事情？” 手臂上突然一痛，不自觉地举了起来，接着大量的数据涌入我的脑海，和上次一样，仍然使用了我的编码。“腐蚀液和液囊的数据我已经给你了，赶快把他们收拾掉——时间浪费得够多的了，明天我就要以这个身份飞回去了，还需要很多情报呢。” 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随即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地上的残骸，惊叫一声之后，“昏倒”在地。 场中早已鸦雀无声，而这一声惊叫让发呆的众人醒了过来，无数复杂的目光投射到我和我仍然平举的手臂上，场中的众人停止了战斗，开始慢慢地和自己人互相靠拢。 很明显吸血鬼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后，气势大幅度地增长了，毕竟那古怪的盔甲让他们费了好大手脚，而现在自己这方面有了对付它的武器。而袭击者一边则紧紧地盯着我，不时看看身着黑铠的首领，似乎在等待他的决定。 背后已经生成了数条能发射腐蚀液的触角，却并未开始攻击，并不是在意眼前这些身份不明的袭击者，而是刚才死去的敌人景象过于惨烈，令我有些犹豫。 “动手啊！”李和霖退回我的身边，用不解的目光盯着我。 突然之间，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姜笑正跪在地上，嘤嘤地哽咽着，泪水从她的眼中无声地流下。在她身前，普善庞大的身躯静静地躺在地上，一片血色中光光的头皮醒目的有些刺眼。 我的心一缩。 眼角闪过一点黑影，对方的首领似乎是决心一拼，在我转头的同时已经飞扑而上，数名手下则拼命地围住李和霖，不要命地猛烈攻击着，力求要拖住他。 背后的几条触角已经张牙舞爪地伸了开来，全部瞄准了前冲的首领，然而以他那种速度，在腐蚀液喷射之前，那黑色的刀刃势必已经把我劈开。 拼了。 已经没有时间去想什么别的了，我把两只牙魅全部挡在身前，凝聚着力量，准备迎接那雷霆般的一击。只要我抓住时机，在牙魅的硬度保护下，我只会被他劈飞，而他只要沾上一点腐蚀液，就完蛋了。 世界在我眼中一点一点地变慢，我在努力地使自己进入那种迎合‘心’的超速度，身着黑铠的首领仿佛是慢动作回放一样，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 来了，来了。 我默默地计算着出手的时机，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盔甲上黑森森的刀刃，在它刚开始动的同时，我已经奋力的迎了上去。 没有想象中的撞击，我倾尽全力探出的牙魅速度慢得惊人，简直像是纹丝不动，当对手的刀刃几乎已经来到我头顶的时候，我的手臂才探出了一半不到。 我绝望地叹息，月色说得对，我的基础甚至比不上受过严格训练的普通人类，我的思维速度虽然可以很快，然而我的动作却只和普通的吸血鬼差不多，眼睛能看到，手却无法达到。 判断失误，后果就会很严重。 我闭了下眼，把绝望的情绪抛出脑海。 在我几乎准备拼个同归于尽的时候，对手突然顿了一下，我的牙魅从他的铠甲上滑了出去，背后触角喷出的腐蚀液却毫不留情地沾在了上面，立即就陷了进去。 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首领根本没有看被腐蚀液侵入的伤口，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在那里，月色正娇媚地笑着，翘起柔软的唇瓣给了他一个飞吻，右手却牢牢地抓着他的一只脚，那处的铠甲甚至已经陷了下去。 那是什么怪物，居然能赤手抓住表面几乎零摩擦力的铠甲？更别说穿着它的还是我…… 在被大量腐蚀液几乎瞬间消掉的最后时刻，大概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几名缠着李和霖的袭击者似乎陷入了极度的震惊——大概他们以为那首领就算不能成功的干掉我，至少也能全身而退——连动作都几乎停顿了，李和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手中的骨刃突然疯狂地鸣叫起来，同样由细小的骨牙组成的刀刃高速振动着瞬间刺穿了两个人铠甲眼部的透明部分，鲜血如喷泉一般从破口处涌出。 其他的袭击者没有再继续抵抗，迅速地跃出大厅，向几个不同的方向狂奔，几乎如他们的出现一般突然，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的人灭火和处理尸体，你们负责阻止警察和记者。” 金苍老的声音出现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下一个瞬间，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数名老头子拿出电话开始拨号，而他们的保镖则熟练地配合金的手下处理伤员和尸体。 “不要动他。”姜笑低低的声音传来。几名金的手下互相看了一眼，离开了普善的身体，转去处理其他的。 “他是大师的弟子，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停住了脚步，在姜笑的身边蹲下，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却连自己也不怎么相信。周围的人沉默地忙忙碌碌，更加显得姜笑那一动不动的娇小身躯柔弱而孤单。 普善仍在呼吸着，但是很明显他的生命正在消失。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位于他的咽喉偏下一点的地方，足有汤碗那么大，已经开始愈合，显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肉。 但是对吸血鬼来说，这样的伤应该不至于造成这种后果啊！ “是神经毒剂。” 姜笑的话解开了我的疑惑。“和杀害大师的人用的一样，专门用来杀我们的神经毒剂。” 我的心一紧，原来那个杀手组织并没有放弃？ “神经毒剂的话，我们这里有应对的解毒剂，”金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我转头看着他疲惫的脸孔，“但是这毒剂发作最危险的后果是令体内的活化细胞失去控制……恐怕他已经等不及了……第一个中弹的是莫长老的大公子，还有你刚刚认识的亚历山大，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已经……”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心头仿佛落下了一块大石，姜笑的脸上也瞬间有了光彩。“快拿解毒剂来。”我几乎要喊出来了，“这个和尚已经不存在那种问题了，他的活化细胞会一直都乖乖的……快点！” 金微微地愣了一下，虽然不是很明白，仍然打了电话，催去取解毒剂的人动作加快。 “干掉了。”秃鹫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头，看见他是在和李和霖说话。“他打了我一枪，大概以为我必死无疑，所以就准备离开。” “不过那家伙也很厉害。”秃鹫若有所思，“能在这种距离上达到这种精度……我记得的好手里面还真没有能做到的……他打那四枪，除了我先看到子弹而避开之外，都是弹无虚发啊……是谁呢……” “等一下。”我阻止了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说，他开了四枪？” “那里、那里、我——那一发打空了、那里。”秃鹫很自信地指出了四个地方，前几个我知道，分别是第一个中弹的年轻人、他身边的女人和秃鹫藏身的地方，但是剩下的一个……“ “你确信你没有记错？”我疑惑地问。 秃鹫非常坚定地点头，而我也很相信他的目力。但是—— 少了一颗子弹啊…… 目光从人群中掠过，我看着被抬走的某一具尸体，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而当我若有所思地从地面上拣起几根亚历山大被切落的金发时，突然感觉到注视的目光。 抬起头来，我望向目光的主人—— 月色妩媚地站在二楼楼梯的尽头，嘟起柔软的唇做了个亲吻的动作，纤细的手指伸开，比了一个“V”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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