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伊甸 第八章 盛宴(上) 力量啊力量， 什么是力量？ 是铁蹄扬尘里， 权杖刺目的光芒； 还是月光妩媚中， 红唇柔软的呢喃？ 我静静地啜饮着手中不知已经存放了几百年的顶级葡萄酒－—吸血鬼的好处之一，不在乎时间——目光在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的晚宴会场里来回扫视，一边尽力维持脸上温和的笑容，一边调动全部的脑力来记忆这些人的长相和互相之间错纵复杂的关系。 几乎全世界的各个家族都有长老在阿伯丁这个美丽的城市养老，虽然都是年纪很大、已经处于‘退休状态’的老家伙，但是‘枝繁叶茂，其根必深’，就算人在这里，与其后代子侄的联系也从没断过，有什么重大事情，还是得要这些老人精们说了算－—不过，最让我头疼的事，他们这么在乎血统，以至于婚姻关系比蜘蛛网还复杂……回头最好拜托金给我一份比较详细的档案，专门关于家族之间婚姻关系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能在此平平安安的养老，本身已经是实力的说明了。 力量啊……我看着这些热情地互相问候的虚假脸孔，有点不太舒服。究竟什么是力量，让你们趋之若鹜呢？ ‘心’已经再次挂在了我的身上，而普善和姜笑也被视作我的班底，和李和霖那些新出炉的吸血鬼们一起被介绍到前台来。 另外和我一起出席的，还有月色。 我的目光不由得转向身旁，投向以肖雅楠身份、勾着我的胳膊出场的月色，耳中仿佛又响起了白天金·纳维厄对我语重心长说过的话。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情，”金瘦削的脸孔严肃地板着，没有什么表情，那微微下垂的眼袋和灰色的眸子却让他显得非常威严。“这个世界上，只存在利益。无论是友谊、亲情、爱情，其作用无非都是为了使‘自己’或者‘自己的血脉’利益最大化。” “……作为一名领导者，你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平衡。你就像钢丝绳上的杂耍者，无时无刻都必须小心地掌握好平衡，各个势力就是你手中的平衡木，你必须用合适的力量来调整它的姿态，或近或远、或高或低，随时随地都要调整……否则，你马上就会掉下来。” “我不在乎是否能走到钢丝的另一头。”我淡淡地反驳，“我不需要成为王者，我只需要力量，能达到我目标的力量，在我达到目标之前能维持的力量——这就足够了。” 金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站起身来示意我跟随他走入他的房间。 “你看。”他指着古老的巨大圆桌上规模惊人的纸牌金字塔――他的爱好之一，眼睛里闪着笑意，“如果你要面对的世界是这样的——”他拿起一副未拆封的纸牌，手法熟练地摊开，“那么，要达成目标，再简单不过了——”他手指一闪，JOKER立即出现在他的手中。“——但是，很遗憾地，你所要面对的世界，比这个还要复杂的多……”他指向那错纵复杂的纸牌金字塔，“这个至少你还能看清楚他的结构，而你所要面对的却是千头万绪，明的、暗的联系都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 说话的同时，他小心翼翼地以极慢的动作这里拆一张、那里拆一样，在我的屏息静气中突然出手，整个金字塔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他的手里出现了本来在金字塔中央的一张JOKER，那上面，背生双翼的天使正在狞笑着露出白色的獠牙，背景是血一样的深红。 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纸牌金字塔，我的心突然沉重了起来，好半天没有说话。 在那之后，金·纳维厄似乎是发现了我心情不好，于是提议举办一次晚宴，一是出了这件事之后安一安那帮老家伙的心，二者也顺便把我推向前台。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竭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在觥筹交错之中拼命记忆这些老家伙的面孔和他们背后家族的原因了。 至于月色……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下移，望向搭在我胳膊上的‘玉手’……他看来很认真地准备顶替肖雅楠的身份玩一次了，至于后果…… 叹了口气，我把恼人的想法赶出脑海，再次笑容可掬地和某个老不死打招呼。 “你的笑容应用得不好。”巧妙地躲开老家伙吃豆腐的枯手，她脸上的笑容分毫没有减少，似乎还觉得有趣，“把你那张假脸再改一改……恩，来，你把这些数据读一下，就用它来做你的脸。” 从那洁白的皮肤上悄悄地升起一个小小的突起，在我的手臂上刺了一下，立即就有很多的情报蜂拥而来，但是——我惊讶地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用的居然是我的编码，丝毫没感到任何不适，就轻松地获取了其中的信息。 暂时压抑了心中的惊讶，我迅速地用这些数据重新构建了‘凌空’的脸，恩，和我原来的差别没有很多，只是更改了一些小地方，但是看起来确实不一样—— 叫住了身旁穿梭的侍者，借着拿起一杯酒的时机，我在圆盘的反光里匆匆端详了一下自己这副新外表，果然，微笑的方式稍微改变了一点之后，显得更加热情和真诚，而一旦沉下脸来—— 拿盘子的侍者手突然一抖，差点把上面的酒杯掉到地上，我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他脸色苍白，呼吸也十分混浊——我立即停止了试验，试着对他露出笑容，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却仍然能在眼睛里读到恐惧。 新的脸孔，居然对人类也有效果了？ 带着疑问，我温和地打发了侍者离去，转头去看月色，却见她正神秘的笑着。 “我说过，我看着你玩。”她嘻嘻地笑，“那么，就一定要玩得精彩才行。” 我苦笑。 心里一丝不安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扩大，越来越让我感觉惶恐。我渐渐地觉得自己虽然不断前进，却仿佛离目标越来越远。 我的愿望很单纯，只要去到‘伊甸’，摧毁导航装置，找到小爱，再报复了约书亚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真的，我的愿望只有这么多。 但是现在，在月色有意无意的操纵下，情况却越来越复杂了……我叹了口气，那么，是不是……到此为止呢？ 我瞟了一眼身旁的月色。 凭我现在的能力，我从月色身上得到的数据分析能力，我的这些忠心的前特工手下，租上一架飞机，买一些电子仪器，再加上我自身，只是寻找小爱一个人的话，我还是有些信心的，要报复约书亚也并不是困难的事情……就算‘神’降临，我们大不了提前做好准备，把自己封闭在水底…… “……同样的，也不能你说不玩就不玩。” 似乎察觉了我的窥视，月色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狠狠地盯了我一眼，那眼眸在瞬间变得鲜红而冰冷 仿佛凝固的血。 只是一刹那而已。 她立即又恢复了那迷人的笑容，风情万种地和周围的人谈笑，我却霎时僵硬在那里，只觉得后背有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地爬上，所有脑子里的想法都像是受惊的鸟群一样瞬间飞散。 口中莫名其妙地开始发苦，我的胃翻腾起来，紧紧地缩在一起，冷汗仿佛无法控制的雨水，从我的全身争先恐后的涌出。 甚至周围的人也像是在压力下变形了一样，面目模糊，说话的声音在我耳中也完全变形，沉重而混浊。 “镇静！”月色在我耳边低沉地轻喝，然后我全身的神经仿佛突然触电一样，火辣辣的一痛，似乎有一些冰凉的细丝从后背钻入，迅速延伸到全身。 我的脸、我的身体忽然自己动起来，冲向我走来的一个老家伙微笑举杯。 “我并不在乎这个世界怎样。”月色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引人遐思的温柔娇媚女声此时在我听来却仿佛冰刺般凌厉，“我很重视你这个能和我分享很多东西的‘同伴’，和你在一起可以使我摆脱那难耐的无聊……但是同样的，如果你背叛我，我也会相当的愤怒。” 她的唇紧紧地贴着我的耳际，纤细的身躯也毫无间隙地靠在我的身上，若从别人的角度来看，仿佛正在悄声细语的一对亲密爱侣，谁又能猜想到从这位美人口里说出的，并不是如火的情话，而是狰狞的威胁。 “……你不会想见到那景象的，永远不会。” 挂在胸前的‘心’突然一热，接着全身的神经再次触电一样痛了一下，月色咦了一声，目光望向我的胸口。 “没想到小和尚把它发展得不错……”他仿佛自言自语，“居然能反抗我…” 冰冷的细丝退却了，我的身体一麻，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你也不用那么担心。”她笑吟吟地把柔软的身子贴了上来，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存在，“我可是很温柔的，很少发怒，特别是在有好玩的事情时。” 动了动脸上被操纵多时的肌肉，我勉强地笑了，僵硬地移动脚步，配合她的行动在人群中穿梭，心里却暗暗地下了决定。 借六翼的力量找到我的小爱之后，我就逃走，从这个喜怒无常的恶魔身边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无论是伊甸或是人类的未来，我都将忘记，因为我付不起那代价。 我不再是英雄了，我其实早应该想起来的。 　　　　　　　　　※　　　　　　　※　　　　　　　※ “嘿，先生你好！”热情的红发青年‘猛烈’地微笑着，殷勤地迎上来，“您要点什么？” 菲利波夫淡淡地笑了一下，苍老的脸上泛起了亲切的微笑，在年轻人的殷切下停下了脚步。“你有什么？” 他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这个小小的餐馆，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一群从油田回来的工人们占据了几张桌子，大声的喧哗着，夸张地笑着，不断地把大杯大杯的啤酒――或者威士忌――倒在自己的嘴里，或者自己粗糙的工作服上。 虽然气氛很糟糕，但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热气腾腾的屋子自然而然的就有一种吸引力，让过路的匆匆行人忍不住转头看一眼。 最终，他还是进门坐下了。 “先生是外国人？”听出了客人话里面奇怪的口音，侍应生用拿笔的手撩了撩自己非常满意的红头发――它们和哈里王子头上那些高贵的‘亲戚’们保持着一样的构造——漫不经心的问。眼前这个老男人简直长着一张老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典型犹太人的脸：大鼻子，眉毛浓密，卷发，眼睛前凸。除此之外，岁月还给这张脸送上了一大堆褶子作为礼物。 “俄罗斯。”菲利波夫简单地回答。“听得出来？我以为自己的苏格兰腔调很标准。” “嗯，您要是在这里住上3个星期，没准我就听不出来了。”红发小伙子笑。说话的时间他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手势也非常丰富，“再说了，您带着那么显眼的钓竿哪！——现在这个季节，本地已经钓不到什么好鱼了――不怕跟您说，阿伯丁的渔业已经完蛋了……渔业稅再怎么降也没用了，现在这里叫做‘石油城’了。” “哦。”菲利波夫仍然微笑着，转头看了看倚在靠背上的黑色圆筒，“呵呵，我喜欢在湍急的水流中钓鲑鱼。” “是啊是啊，鲑鱼最喜欢急流了……”侍应生随口附和着，“您要点什么？一客上好的安格斯牛排如何？全世界都知道的阿伯丁·安格斯牛啊，上帝到了这里也会指着菜单点这个的。” 菲利波夫呵呵地笑了，“好，就来一客，另外给我来一整瓶威士忌。” ……… 牛排确实不错，但是菲利波夫并没有吃多少，那瓶威士忌却早就见底了，抿了抿唇，他恋恋不舍地放下瓶子，举手示意红发小伙子，似乎想再来一瓶，然而目光落到桌旁的圆筒上，嘴里喊出来的最终却成了“结帐。” “请您下次再来！”红发小伙子欢快地喊，“您退休了吧？应该有大把的时间了……” “呵呵，我早就被解雇了。”菲利波夫笑着。 “啊……我很抱歉……您是做什么的？”小伙子有些尴尬。 “我吗……”菲利波夫慢吞吞地把鱼竿背上肩，“我一直在五局干活……后来他们嫌我老了，就把我辞退了。” 他叹了口气，没有拿回柜台上的找零，慢慢地走出这喧闹的热气腾腾小店。 “五局？”红发小伙子搔搔头，尚未等他细想，后面已经喊他上菜了。 “厦克大叔，”他在接过盘子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喊著胡子已经花白的厨师，“您知道俄罗斯有个五局吗？” “五局？”厨师皱起了眉头，“俄罗斯没甚么‘五局’……哦，我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以前克格勃的代号，什么‘五局’，‘M处’的……” “那您还记得五局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眼睛亮晶晶地问。 “干什么的？”厨师开始搔他的大脑袋，“让我想想……哦，对了，‘五局’是最可怕的一个局，专门负责暗杀的……喂！你干什么……天啊，我刚做好的你就给糟蹋了……” 　　　　　　　　　※　　　　　　　※　　　　　　　※ 空气很冷，但是并不干燥，甚至有些湿漉漉的感觉。 菲利波夫慢慢地走在几乎没什么行人的路上，有些惬意地享受这寒冷中的宁静。安静，寒冷，夜色，都是些陪伴了他很久的老朋友了。 目标非常显眼――菲利波夫抬起头来，看了看前面隐约可见的尖屋顶。这座城堡是这个城市里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守卫森严，气势强悍。 不过，在1。5Km之外，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亲切地拍了拍身后黑黝黝的圆筒，菲利波夫咧嘴一笑，转身四顾了一下，确定没什么可疑的人影之后，踏上路旁一栋普通公寓楼的消防梯。 慢慢地移动着，他呼呼地吐着白气，灰色的铁格子渐渐地被他抛在身后，苍老的心里不自禁地浮起了流水般的回忆。很多年了，他也曾经这样背着他的那个老家伙，慢慢地走过空空荡荡的萨多维舍斯卡亚堤岸，在通往克拉斯诺霍尔姆斯基桥的石阶上如今天这般平稳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等待着对岸克吉尼切斯卡娅码头昏黄的灯光下将要出现的目标…… 老了啊！ 菲利波夫自嘲地笑笑，虽然他仍然严格地锻炼自己，保持体力，但是只要眼睛稍微一衰退，立马就要滚蛋了…… 不过，能在1。5km的距离上狙击目标，也并不是谁都可以的。 自豪的笑容涌上苍老的面孔，他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背后的圆筒。 一支价值10万美金，有效射程1800m的狙击枪，6发特氟隆爆裂弹——这些表面喷涂了特氟隆的子弹摩擦力极小，轻易可以穿透纤维式的防弹衣，而里面的那一小微滴水银则绝对是目标的恶梦，瞬间就能让伤口扩大100倍。 而且，还有这由客户提供的特殊毒剂…… 这倒让他对目标有点好奇了，什么样的人需要这么特殊的子弹，难道是一头大象么？ 不过，不该知道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问的。很早以前他接受训练的时候就得到过前辈的告诫：你对目标知道得越少，你就越心安理得，你也就会活得越久。 正是这一条忠告，让他平安地活到了现在，心理也很健康，完全没有问题。 我只是‘工具’而已……他微笑，慢悠悠地将细长的枪管和枪身组装起来，苍老的手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斑点，干枯粗糙，却丝毫不会颤抖。 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组合起来的狙击枪，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俯下身子，把少年般明亮的眼睛凑到超高倍的瞄准镜上。 果然是大人物啊…… 从镜头中看着那城堡里喧闹的场景，菲利波夫表情不变，心里却开始对这次任务的危险程度重新作了评估。 好手实在太多了。 他的眼睛离开了瞄准镜，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开始出现了严肃的表情，灰色的眉毛也垂了下来。——出现在镜头里的人物至少有三个是他知道的，都是他的同行，现在看起来竟然是给人打下手…… 即使是‘工具’，也不能蛮干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盒子，把它接在在自己手机的连接口上，开始打电话。 “喂……”他的声音低沉，说的却是英语，喷出的热气在黑暗的夜空中划出一片白色。“……目标太棘手了，这次任务我希望取消。” “我相信你的判断，”电波那头的人说，“但是这次任务是不可取消的。” 叹了口气，菲利波夫收起了电话。不可取消，意味着即使搭上狙击手的性命，也必须执行。 收拾了一下精神，他再次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准备仔细计划一下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的话我都听见了……需要帮忙么？” 想也不想地，菲利波夫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然而对方似乎早知道他会有此行动，尚未等他的胳膊抬起，一股大得令人吃惊的力量就已经压了下来，让他仿佛贴在了地面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甚至连呼吸都相当困难。 “不要这么冲动。”那个人俯在他耳边低声说，“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惊动你的目标的——相信你也看出来他们本事不小了吧！怎么样，我们来合作吧！” “合作？”菲利波夫虽然呼吸困难，却依然冷静，“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不想涉及到任何目标以外的人，那会相当麻烦。” “如果你知道了目标的真实情况，你会需要帮助的。”那人松开了手，“至于我么……” 轻易地用两根指头捏住了菲利波夫闪电般刺出的匕首，他英俊的面孔上表情狰狞，浓密的黑发在寒风中微微抖动，“我来找回我的自尊。” ——尼古拉斯·凯姆·斯卡法西狠狠地咬着自己的牙齿，目光转向灯火通明的城堡，眼睛里跳跃着愤怒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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