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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伊甸 第二章 争锋(上) “咖啡太淡了，”李和霖咕哝着，不满地皱起眉头，但是仍然把杯子里的褐色液体小口小口地吞入腹中。毕竟在这种寒冷的冬夜里，一杯温热的劣质咖啡还是很能带给人舒服的感觉，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空无一物的冰冷囚室里。“我平时都只喝双份黑咖啡的。” 秃鹫没有说话，只是又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揉了几下，刚毅的嘴角有些不自然的抽动。 面前这小子发音醇和，语味纯正，适合哄女人的平和男中音有着很不错的音色，听起来也算是悦耳……如果，忽视了他一直在没完没了地抱怨这个抱怨那个这种‘小事情’的话。 大家都不是新手，对付审讯早已是驾轻就熟，他想也没想过要从这个人身上问出什么来。如果身有任务的人都不急，他当然更不着急。他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在指示下达之前，让这个人留在他的视线里而已…… 虽然经历了李和霖一长串的诸如“你们的手铐做工太差了，把我的皮肤都划伤了……”“你们的椅子根本不平啊，把我的屁股都坐痛了……”“你们拿来的这是饲料吧？每年大笔的不明开支你们都用到那里去了？小心我去白金汉宫揭发你们哦………”等等等等的抱怨之后，现在他已经开始觉得这个任务‘简单’的跟呆在地狱没两样了。 “我的耐心有限……”他终于困难地开口，“你也不用玩什么招数，我不会留你太久，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不管你究竟到这里来干什么，那是上级的事情……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安静一会！！！？” 最后一句是咆哮出口的，伴随着可怜桌子的一声巨响。手指神经质地颤抖几下——负责扣扳机的那几个手指——之后，不得不把攒起的拳头放入裤子口袋中。 盯着几乎整个凹下去了的铁皮桌面，李和霖无辜地眨了眨眼，微微地笑了“……好吧！”他点了点头，没有被拷住的手伸到桌子下面，几下就把陷下去的桌面给整平了，“看在同行的面子上，你忙你的去吧。” 口气宛如国王在吩咐臣子。 秃鹫扬起头，只觉的喉咙里喘气的声音好像火车头一样响亮。有那么一个瞬间真想从旁边卫兵手里夺过漂亮的突击步枪，狠狠地给他开几个窟窿。 对付这种人本来就不是他所擅长，他天生的是力量，不是冷静。 艰难地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控制体内快要沸腾的血液，最后还是猛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救了眼前这小子一命。 “喂！”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火气，然而下一秒钟他的脸色已经刷的一下沉了下来，转头注视着李和霖，瞳孔已经收缩到平时的三分之一。 “确定？”他缓缓的问。 李和霖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清亮的眼神似乎没有丝毫变化，脑海中却早已翻腾不已。看来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但是自己一直也没什么接到什么指示，人也一直被扣着，有什么事情也和自己无关。 要是老大拿他当幌子，又有什么其他动作的话，那更是管他去死。 “和你同一班飞机过来的一名东方人，刚刚被发现陈尸阿伯丁街头……”秃鹫收起了电话，走到他身前俯下身子，眼睛里像是会发光。“他的尸体出现了……特殊情况……‘特别分队’已经出动了，如果你了解什么的话，最好快点透露一下。”顿了一顿，像是在观察李和霖的反应般，他的身子又低了低，“现场——”他迟疑了一下，尾音拖得很长。“——很不巧有大批的国际知名记者……这件事情如果不赶快合作处理，我们都会很麻烦。” “他的尸体怎么了？”李和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太严格来说的话，无论如何他也算是老大的心腹之一，某些绝密消息他还是知道一些。 不过，和他同一航班？ 严格训练过的记忆开始迅速运转起来，然而仔细回忆了飞机上每个人的面孔之后，他确定没有自己知道的好手在内。 莫非是个弃卒？ “他的尸体发生了变异。”秃鹫紧盯着眼前人的眼睛，然而他的表情就像是凝固的玻璃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幸好阿伯丁是个——恩，‘多事’的地方，当地的工作人员出动时带了液氮去，已经做了紧急处理。” 停了一停，他抬起身来，“不要以为我在拿话哄你……上面已经吩咐了，要你跟我走一趟——虽然我个人认为这是个愚蠢的决定——所以如果有什么资料的话你最好快点提供给我们，有那么多记者在，这次事情很棘手，不论是对我们还是你们。” 皮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名秃鹫的手下——那身西装一尘不染，白的甚至有些扎眼——探身进来，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来接我们的飞机到了。”秃鹫转身走向门口，快要走出去得时候，停下身来，挑起一边眉毛，望向身形未动的李和霖。 李和霖露出一口白牙，抬起自己被拷住的手。 “别闹了。” 秃鹫略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如果那东西能限制你的自由，我又何必在这里？” “说得也是。”李和霖歪头想了片刻，点了点头，轻松的伸出两根手指，捏面条一样把拷住他的手铐弄断了，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落在秃鹫的眼中，令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几下。虽然这种能力他也有，但是像李和霖这样悄无声息，他还做不到这么漂亮。 不过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房门。对于这些小技巧其实他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要提前有了准备，就算李和霖想玩点什么花样，他还是有把握及时处理的。 最麻烦的是这次的那些记者…… 冒着深夜里的寒风，各有心思的两人在数名体格骠悍的白西装陪伴下，向顶楼的停机坪快步行去。 ※ ※ ※ “在你的眼里，人类是什么呢？” 金·纳维厄苍老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回荡在这古老的卧室里。 自从我被抬回这个屋子之后，就一直沉默着，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想什么，只是沉默着。 “那位大人对你非常的宠溺……这是我无法理解的，不过，我也不需要知道，我虽然感觉的到你的身份有点问题，但是我们从来只在乎力量而已，何况你还有静海的徒弟陪同。” 苍老的眼睛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我的伤口包扎情况，满意地笑了一下，随手又从旁边拿起两张光反应药剂，给我贴上。 即使扫过我的面孔，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没有动。肋骨的伤处虽然在发热，不过已经弱很多了。我几乎感觉不到痛，然而心里始终缠绕着少女失去了生命的脸，悲哀久久不散。 “似乎你对人类的死亡非常在意。”金·纳维厄拖过一张椅子，挨着我身边坐下，瘦削的身躯笔直。“可能，这和你刚刚觉醒有关系——我当时也是一样的。” 他轻轻地叹息，身躯虽然依旧笔直，肩膀却明显地落下来了。 我微有些吃惊，目光转动，移向他苍老的脸孔。 “三百多年前，我是被柯梵大人——也就是月色少爷，在这栋屋子里我称呼他少爷，在这之外的地方我称他为柯梵大人——亲自唤醒的。”纳维厄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身体中涌出来的强大力量令我激动不已，而重获青春更是让我欣喜若狂……然而代价却是失去了我原来的生活，我原来的朋友、原来的家庭都消失了……消失在我的手中。” 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然而双眼却变得深邃，仿佛沉浸于回忆之中。 “情形跟你几乎一样……当时柯梵大人非常欣赏我，仔细研究过我觉醒了的身体之后，准备让我转变……然而我没有你幸运，我失败了……一夜的时间，疯狂的我把自己从小居住的镇子变成了地狱，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全部都被吸干了血液……那里面包括了我的朋友、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声音是低沉的，却很平淡，听不出有恨，或者爱。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金·纳维厄从内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只挂着金链的小巧雪茄盒子，随后慢慢地点燃一支，深深吸一口，再像是叹息般吐出浓郁的烟气。 仿佛回忆过于沉重，必须有点间隔。 “那个时候，我也非常的愤怒，和你一样愤怒——也和你一样，不知好歹地对柯梵大人动手了……当然，结果我就不用说了。而现在，跟随了大人几百年之后，我几乎都快忘掉了……并不是说我原谅了他或者理解了他，而是——” 随着他长长地吸入一口，然后再次叹息般吐出，雪茄特有的热辣香气扩散在空气中，仿佛火焰般翻腾。 盯着那飘渺的舞动，我有些失神，不知是因为这雪茄的香气，还是金·纳维厄的诉说。 “——而是，没有意义了。”他缓缓地摇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并非是遗忘或者失望……跟随大人越久，这一切就越是失去了‘意义’。” 优雅地起身，他靠近我，苍老的目光俯视着我的面容，微微地笑了。 “在你眼里，人类是什么呢？” 他再次重复了问题。 没有意义了……我沉默着，没有了什么的意义呢？自己的？人类的？还是……生命的？ 然而未等我回答，一阵轻柔的铃声就在他的怀中响起。 “喂？”他的声音不再低沉，充满了威严，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你确定？……恩，我马上到。” 微微转头，我看见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仿佛冰冷的金属。 收起电话，他迅速地走向房门，然而到了门口，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放缓了脚步。“你…”他斟酌着，“…外面出了点事情，我去请示柯梵大人，你就在这里安静一下吧！静海的弟子和那个小女孩只是暂时被限制了一点行动而已，等会你想见他们的话找外面的守卫带你去就行了……恩，‘心翼’的那个信物也在他们那里保管，大人没吩咐什么之前，你还是静海亲自选定的接班人身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欲行。 “等等。” 声音从我的口中发出，几乎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很难找出具体是什么理由，仿佛是一时冲动一样，本能地，我叫住了他。 “……我和你一起去。”我坐起身来，几下就把身上的绷带扯掉，“去见‘他’。” 金没有说话，只是用探询的眼光望着我。 “当然，我不会再次对他有什么行动。”我走向门边，“我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加快前行了几步，为我领路。 …………… 月色住在这个老屋的最顶层，那个尖尖的屋顶下方。 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除了一把吉他和一堆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音响之外，就只有张床了。 我们进屋的时候，他正蹲在窗前，透过狭长的窗户，注视着窗外刚刚从阴云中挣扎而出的银白月亮，看得非常专心，以至于金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一声，才让他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我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而我则把头转向一旁，避开了他的目光，拳头握紧了，又随即无奈的松开。 深沉的无奈占据了我的心，无声地，我叹息。 那边金已经简短地交待了事情，随后月色的脸色变得有些阴。 “金……”他慢慢地开口，为自己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你是怎么了？就这么点事情，你难道处理不了？” “请您原谅，少爷。”金恭敬地弯下腰，“因为现场有不少国际知名的媒体代表在，涉及到的关系过于复杂，恐怕已经无法用通常手段控制，而静海不在，目前城内玛赫温族也没有能力足够的长老在，有能力抑制局面的，只有您了。” “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月色淡淡地挥了一下手。“享受了几百年，这种小事都处理不了，那我还要他们干什么？” “少爷，这件事情很不好处理……如果仆人们的存在被普通人类得知的话，恐怕又会发生像两百年那样大范围的清剿……”金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仿佛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真麻烦。”月色微微皱了下眉头，把香烟在手里捻熄。“好吧，我去看看——”他的目光移向我，古怪的笑容又再次出现。“——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受的伤都好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凌先生希望能得您允许，一起去看一下。”金·纳维厄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地开口，“权作散心。” 月色无声地笑了。“金，”他好玩地打量着，“你今天晚上口才突然大有长进啊！” 金的呼吸立即变得粗重起来，那容易出汗的额头又开始有些湿。 “那走吧。”他没有再说什么，身影一闪，已经站在了不知何时打开的窗户边缘，“要一起来么？”他又一次仿佛天真少年地笑着，冲我招招手，纵身一跃。 微微哼了一声，我已经站在他方才站的地方，看着他背后伸展出巨大的羽翼，在夜风中悄然滑行。 想也没想，我也同样地纵身一跃。心仿佛麻木了，又仿佛被什么充满，对于眼前的高度完全漠视。 只想宣泄——。 身后似乎传来金的一声惊咦。 风是寒冷的，依稀带着冰凉的水气，细针一般从我的皮肤上急速掠过。活化细胞撕裂我的衣衫，在我背后伸展开来，同样形成了一双巨大的羽翼，摩擦着空气来减低我的速度。 不知何时失去了月色的身影，而地面上，我的影子缓缓前行，越来越大，当一片乌云突然遮住月光的时候，我也重重地落到了地面上，已经饱吸了雨水的草坪仿佛刚出炉的面包般陷了下去，在我身前扬起一片黑色的泥土。 “飞得不错。” 我抬头上望，月色正笑嘻嘻地在我头上几米处盘旋，两圈之后才缓缓落下，“不过，降落还需要好好学习——等你哪天心情好了，我带你好好练习一下。” 我轻轻地喘息着，腿还在微微颤抖，然而心情却意外地感觉轻松，很想再一次体会一下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好。”我说，挑战似地迎上月色略有些意外的眼神。 “我说朋友，”他开心地笑，“你总是会令我吃惊。” 金的身影急匆匆地出现在门口，向这边张望了一眼之后，似乎放心了，挥手招来一辆豪华的汽车，准确地停在我们身前。 司机正是上次去接我的那个。 “走吧。”月色率先坐进了车子。“人类的东西，除了音乐，也就是汽车了……其他都是垃圾。” 司机赞同地点了点头，微笑里露出尖尖的獠牙。他不敢看我，却似乎并不害怕月色。 “开车。”金没让他有机会再说什么，简短地吩咐。 ※ ※ ※ “先生，请出示证件。” 警局门口，快到2米的大块头警察神色不善地拦住了正要举步入内的月色。虽然看起来就是什么大人物——他斜了一眼那边的高级汽车——但是今晚上边下了严令，除了‘特别分队’，任何单位的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女王也不行。 微微一笑，月色的眼中精芒闪过，五指似乎是不经意地一闪。 灯光中，我的眼睛捕捉到了从那指尖上放出的细丝。 大块头莫名地哆嗦了一下，随即眼中出现了迷茫的神色。 “少爷，他是……”金的手伸在空中，似乎想阻止。 “反正，今天晚上不可能让任何人留下记忆了。”月色嘿嘿地收回了指尖上发出的细丝，潇洒地做了一个轮指的动作，“那就好好地大干一场吧！” 他的身后伸展开巨大的黑色羽翼，六翼齐出，仿佛置身暴风中一样剧烈地抖动着，然后在瞬间化作数以百计的巨大黑色蝙蝠，洪水般向着警局内一拥而入。 刺耳的尖叫声短促地响起又立即沉寂，伴随着大声的呼喝和零星的几声枪响，不到一分钟，几声人类无法听到的尖啸怒吼过后，里面就仿佛化作了鬼域一般死寂。 “你很容易也能办到的。” 月色笑嘻嘻地看着我，“终于有个能分享很多快乐的同伴了……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啊。” 没有等待我的回应，他悠然地走入前一刻还戒备森严的警局，双手插在裤兜里，无聊地打量着东倒西歪的人群，仿佛在逛自选商场一样。 每个人的头上或者脸上都有一个黑色的物体，从中央伸出蛛网般密集的触角，密密麻麻地把这个人的头部包了起来，只能看见半边的脸，触角的尖端都没入了肌肤之中，正迅速地蠕动着。 “从生物学角度讲，要洗去记忆是很容易的。”月色看着我，仿佛在授课一般。“但是，人类在记忆这方面非常古怪……有时候如果记忆有空白，他们会下意识地自己编造一些情节来填补，完全不会怀疑，而有时就会非常在意，甚至因此而变得极端执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清楚……因此，为了稳妥起见，不但要洗去记忆，还要给他们新的记忆。” “我现在用的这个技巧很管用，你要记好。”他随意地靠近身旁一个昏迷中的女人，伸手触摸她脸上的黑色物体，立即就有很多黑色的触角产生，把他的手指缠住。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来，五指张开向着我们，我的脑海中马上就出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内容似乎是在超级市场购物，而主角正是眼前这个女人的打扮。 “记忆如果是由你来编造的话，很难做到完美，又要花费很多力气，但是如果仅仅只是给她个诱导，让她自己来编造，那么一切记忆就会很完美，而且能完全融进她的生活。” 那个黑色的物体突然快速蠕动起来，仿佛分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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