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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幻影

第九章 萌动(下)

尼克乌紧紧地捏着拳头,青筋暴起,上唇微微外翻,宽阔的胸膛在大喝之后微微地起伏着,怒目圆睁,燃着汹汹火焰的双眸死盯着远处那帮‘年轻人’。

然而与刻意的外表相反,他的心灵此刻却仿佛平静的水镜,远超常人的感官灵敏度早已发挥到极致,紧紧地捕捉着对手一丝一毫的反应。

为了引起那帮人的注意,他今天晚上可是做足了功夫,特意为迈勒妮挑选了最能表现出她完美身材诱惑力的衣服款式,而且从两人坐下开始就使出全身解数,不停地感叹着女伴的美丽,所有能想到的赞美女人的词语今天晚上基本都讲过一次了,小美女脸上的红晕一直就没有消退过,甜美的笑声四处飘荡,早已引得周围的男人们频频注目。

今晚,她就是这个酒店的焦点。

偏偏目标的随从里突然增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丑样的人物,从进门开始就洋相百出,搞得众人像是在看杂耍一样老盯着他,缓冲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计划却迟迟不能实施。

实在是让人心焦如焚——

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尼克乌有种叹气的冲动。

在这个由约书亚老大亲自制定的庞大计划中,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想方设法与对方起冲突而又不引起对方的怀疑,因此他才会灵机一动想到利用迈勒妮来引发摩擦;整个计划中没有什么复杂的部分,但是为了自保,时间上的安排非常紧凑,每人的分支任务都只有极少的缓冲时间,虽然并不是没有后备计划,但是效果却无法保证了,而且很可能暴露自己,让之前众多成员的努力和牺牲成为浪费。

幸好,幸好——

怒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正缓缓站起的男人,尼克乌又把牙齿咬紧了一些,以防自己不小心露出松了口气的真实表情,结果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更狰狞了——幸好那个看起来应该是头领的男人及时地注意到了迈勒妮的魅力,否则的话,如果改变计划由自己的人来主动挑衅,就要冒引起敌人怀疑的危险。

“对不起。”

出乎意料地,目标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深深地弯下腰来,他的那些手下也都沉默着,甚至有些畏缩。“对我的朋友们无意的举动,我深感抱歉,请先生和小姐原谅他们的冒犯。”

轻轻挥手,机灵的侍者早已准备好了店内最贵的红酒,此时顺着他的手势,以完美的小步快速离开柜台,来到尼克乌的桌前。

脸色有些发白的迈勒妮勉强笑着,接过了侍者手上的礼品,随手整理了一下额际的发丝,给莫浩天一个略带些歉意的笑容,看见尼克乌仍然阴着脸立在那里,不安地伸出手轻拽他的衣袖。

不对劲。

尼克乌眯着眼睛,表情冷凝,在迈勒妮纤纤十指不断的拉扯下缓缓地坐回自己的椅子,锐利的目光稍稍收敛,却仍然盯着莫浩天不放。

难道是情报有误?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之所以会挑上眼前这个年青的吸血鬼,就是因为他是本地头领中最为暴躁的一个,英国“特别分队”的绝密档案里记载的疑似吸血鬼斗殴的流血案件中,此人的脸孔时常可见,而且数次于公众场合毫无顾忌的大打出手。

不……应该不至于……

他很快就压下了自己心中的一丝怀疑。负责这次行动情报分析的是组织里由智力最高的使徒组成的特别小组,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疏漏,那么,就是有什么计划之外的因素在约束着他的行动,以至于他的行为突然反常。

是什么呢?

尼克乌刀刃般的目光离开了莫浩天的身上,开始扫视酒店里形形色色的顾客们。附近几桌是自己的属下,不用看了,其他几桌也没有什么资料中提及的特殊人物……这间‘Isle of Skye’装饰虽然豪华,却没有多少内涵,历史也不够悠久,老家伙们不喜欢这里,因此年轻的吸血鬼们才会愿意到这里来,以避开那些烦人的老家伙;也正因为老家伙们不会来,那些本城的达官贵人们也极少涉足此处,所以才会被认为是行动的绝佳好地方……

背对着门口——因为吸血鬼们从来都是正对着门口就座——的尼克乌,没有来得及看到的一幕景象是,在他身后,一个挂着懒洋洋微笑的酷俊少年,一边轻佻地和熟悉的女侍打着招呼,一边拉着身旁那位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走向二楼。

那男人冷漠的脸孔出现的时刻,正是他破口大骂之时。

相反的,在他的对面,莫浩天一行人则目不斜视,僵硬而沉默地坐着,直到用眼角余光送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处时,才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连肩膀都比刚才挺起来一些,恢复了之前的气氛。

这就是最近传得纷纷扬扬的神秘的陌生人?

莫浩天轻轻抚着自己的胸膛,缩紧的瞳孔死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感觉肋骨下剧烈的心跳把手掌都震动的微微颤抖。果然如同传言所说,莫名其妙的恐怖就那么突然而至,又毫无理由的突然消失,仿佛晴空里突然划过的闪电。

那恐惧实在是来得非常的强烈又莫名其妙,虽然他的精神力很强,不客气的说,在本地的青年一代中是前三名——却仍然难以摆脱那无形的压力,以至于刚才的愤怒都消失无踪了—— 目光挪向那边那对情侣,男人仍然在冷着脸,时不时地瞄这边一眼,似乎心有不甘,女人则挂着讨好的笑容,拼命地安抚自己的情人,在周围众人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的举止衬托下,气氛有着莫名的诡异。

算了。

莫浩天微微地摇了摇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去欣赏那张动人的脸孔。女人的脸虽然和方才同样美丽,但是有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在这里,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什么兴趣都没了。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结束了。

黑色的眼眸逐渐变得阴郁,他仿佛在笑一样,嘴角掀起了一点点,露出了尖利白亮的犬齿。如果不给那个不知死活的男人一点厉害,这件事情就会成为众人闲暇时的谈资,成为他的一个污点,他以后在这帮桀傲不逊的手下面前就失去了一分威慑力。

眼光扫视了一下懒散地围坐在自己四周的属下,得到的回应是一道道森冷的光芒——他满意地一笑——看来方才神秘人气势的影响已经消失,自己那些凶猛的手下又都回来了。

不过,还有一个更好的人选。

深沉的目光扫向那边的‘表弟’,还在僵硬着的脸落入视野,让目光变得略带了一点不耐,随即转向外桌的一个属下,下巴几乎微不可察地挪了挪。

动作虽然轻微,那名属下却正确地理解了他的意图,优雅地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向还在呆立着的卢立卓,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露出一口白牙。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笑容在莫浩天的脸上泛起,转过身来,却发现男人仍然怒视着他,女人则坐立不安地频频向这里张望着,两人面前的菜几乎都没动,瓶里的酒却下去了一大半。

微笑的眼变得更加深邃,他优雅地举起晶莹的杯,整齐的袖口在灯光下闪烁着黄金和钻石的光芒,微微颔首向那美丽的女子致意之后,一饮而尽。

血一般的红色,似乎令这醇香的液体更加美味。

         ※       ※       ※

“这个房间不错吧?”

几乎没有什么动作,月色的身躯就已经十分不雅地蹲在了用来玩牌的大木桌上,利落地给自己点上了一支香烟,一身不修边幅的前卫打扮和这个房间散发出来的浓郁古典气息格格不入,突兀的无比鲜明。

我漠然地扫视着这个在他口中‘不错’的房间,古香古色的家具、大幅的壁画、一些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艺术作品……除了一扇能观察到楼下情况的旋窗之外,和二楼其他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出来那里‘不错’。

“给你。”

月色的手微微一闪,我的手上就已经出现了一根燃着的香烟,我甚至没有感到任何触动。烟头在飞动中产生的红亮迅速黯淡下来,很快就化作了一丝淡淡的青色雾气。

微微怔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那熟悉的物体、那个猎人的我的‘老朋友’,心里泛起了一点点哀伤的涟漪,轻轻地凑在唇边,深深地吸进一口那诱人的香气。

淡淡的,甚至还有一丝凉意,远非我所期待和熟悉的热辣, 失望地随手将卷烟抛出,淡淡的怒气在心底掠过,背后的活化细胞一闪,立即将它扯成了碎末。

“不合你的口味?”

月色有趣地看着我的动作,眼中红芒闪过,用年轻的嗓音嘿嘿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凑和点吧!……就象我对这个世界那样。”

点燃的卷烟再次出现在我的手中,而我依然看不到他的动作。

“何必这么委屈自己?”我淡淡地说,心情恢复了空洞的平静,没有再扔掉它,随便扯来一张古老的椅子,把香烟凑到嘴边,慢慢地品尝那陌生的味道——一旦静下心来,这淡烟的味道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虽然太柔和,但是很醇。“在被称为神的存在降临之前,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你们的领地,你大可以自由一点。”

月色笑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随后有些发白的烟气从他的口中冲出,几乎笔直。“大约……恩,七千万年前吧,那个时候我的能力刚刚完全成熟……那时候我确实是这么做的,在这个巨大的星球上为所欲为,肆意改变一切,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是我的玩具……但是同样的游戏即使重复一万年不厌倦的话,并不能保证重复十万年也不厌倦……“ 应该能称作寂寞的东西在他的脸上渐渐地成形,少年的脸一瞬间模糊,我仿佛看到了曲膝坐在无声黑暗中的六翼巨人,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他一人独坐。

“……我和母亲不同,我不是神的‘作品’,我的身体里没有她那种‘本能’,或者说,没有‘神的命令’……那么,问题来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生存呢?“ 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深邃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穿透了屋顶直达苍穹,越过茫茫宇宙,搜寻着那在这星球上播下生命的神。

“真是奢侈的忧郁啊!”我轻轻地叹息,麻木的心在看了他现在的样子之后,居然莫名地恢复了一些生气。

为什么呢?

学他那样深深地吸入一口又猛烈地吐出,我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看着淡蓝色的雾气在空中飘散,记忆的波浪起伏着,隐约找到了一点答案。

类似这样的情景,类似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谈话,曾经发生过。

目光追随着烟雾漫无目的地舞动,恍惚中,仿佛穿越了时间的壁障,我回到那数十个杀戮的黑夜,正在与吃人的天才们交谈。“那么,这个星球上无数的生命又是为了什么而生存的呢?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还是有什么最初或者最终的目的呢?是为了那位神吗?那么,那位站在最高位置的伟大的神又是为了什么而生存的呢?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矛盾啊!”

仿佛未经思考,依稀曾经讲过的话语从我的记忆中泛起,从口中说出。

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无法触摸的黑色回忆,竟然只带来了小小的酸楚。

已经淡了么?猎人的影子……

“……你好像那些老跟自己过不去的哲学家。”

月色嘻笑着站直了身子,年轻的面容笑的非常爽朗,脸上没有任何刚才那种寂寞的痕迹。“果然人类是很聪明的东西……在某些方面甚至令我也望尘莫及……比如说你们的音乐家——虽然我很轻易地就能演奏任何人类发明的乐器,但是谱曲这种事情我是根本做不到的……”

他轻轻地哼出一小段调子,手指灵动地打着拍子,陶醉地闭着眼睛,年轻的嗓音清亮而柔和,音色极美。

飘逸的旋律中,我转过头去,深深地又吸入了一口醇和的雾气,摒住呼吸,把回忆带来的淡淡悲哀慢慢压下,漠然的视线无意识地扫向楼下灯红酒绿的世界,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看着那一张张脸上或真诚或虚伪的笑容,一瞬间只觉得仿佛离这里好远,远的这世界都突然变得寂静,连月色的歌声都听不到丝毫。

远的连小爱的模样都似乎模糊了,晕开成一团色彩。

“音乐是这星球有史以来最美丽的东西,要珍惜啊。”

月色帅气的脸孔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打断了我的沉思,晶亮的细瓷一般的牙齿完全展露着,仿佛非常的开心。

“……算了。”感觉到我目光的焦点根本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无趣地摇摇头,明亮的笑容瞬间隐去,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人类真是太容易陷入负面情绪了……不逗你了。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你听了之后心情一定会好起来的。”

神秘的微笑在他的嘴角泛起,仿佛笃定我肯定会心动一样,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等待着,微笑的弧度却变大了。

我收回散漫的目光,盯着他明亮的眼睛。

“你猜,当那位‘大人物’千百年地在这个巨大到几乎无限的宇宙中飞行的时候,它靠什么来找到这些渺小的果园呢?”

我的瞳孔慢慢地缩紧,世界在瞬间黯淡下来,只剩下月色神秘的微笑。“你是说……在这个星球上,有用来……‘导航’的东西?它在那里?”

我的声音微微地颤抖,听在月色的耳中,让他的笑容突然变得邪恶。

“它在哪里?……好问题……”月色双腿紧并,倒挂在屋顶上,长发顺滑的垂下,邪邪的笑容仿佛是阴影中出现的魔鬼,前来诱惑迷惘之人的灵魂,“让我们换一下提问的方式吧,朋友……这一代的果实,人类,是从哪里起源的呢?”

他神秘地笑着,目光转向东方,“人类真的是很不错的生物……“他真心地赞叹着,至少我听来如此——“虽然是低层次的生命,却非常顽强地留住了最初的记忆……你想找到‘它’么?其实无论那个民族都把它写进了自己的神话……那平静的、无忧无虑的、神所赐予的乐土—— ”

“——伊甸。”

         ※       ※       ※

卢立卓昏昏沉沉地跟着前方的人前进,却全然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要去作什么,头脑仍然不是很清醒,甚至出门时还被小小的台阶差点绊到,招来前方的低声讪笑和不屑的目光。

不过,作为细胞完全没有活化、除了力量外几乎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的低等吸血鬼,仅仅活了四十多年的他并不在意这种目光,这些‘老家伙’本来就是广大族人里面的佼佼者,即使在平时对于他们这种低等的吸血鬼从来也没客气过。

令他无法摆脱的是刚才那可怕的陌生人——他又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那邪佞的脸孔仿佛有特殊的魔力,目光扫过他的时候,就好像一道有形的闪电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又仿佛漆黑的夜里突然惊醒时莫名的心悸,总之,那感觉就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慌乱的声音,不断地告诉他要躲开,要躲开……然而身躯却仿佛变成了石像,一步也挪不动。

一个身穿侍者制服的年轻人快步从黑暗中迎了上来,脸上是他所熟悉的讨好的笑容。这一个瞬间他忽然清醒了过来,看着侍者僵硬而讨好的笑容,想起这种笑容刚才也挂在自己的脸上,突然感到有些悲哀。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湿湿的带着凉意,似乎快要下雨;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落泪了,然而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挂着和侍者同样的笑容迎了上去,从他的手中接过了一张卡片。

上面是一些简单的文字,大部分是隐晦的缩写或者代语。

未等他送上,同行的‘老吸血鬼’早已不耐地伸手夺去,动作急促,却仍然优雅,大略地扫了一眼之后,他冷哼一声,轻蔑的笑容在唇边一闪而逝,仿佛从来不曾在那张优雅的脸上存在过。

“一个暴发户而已。”他背对着卢立卓,语气淡然。随手一挥,纸条瞬间化作了细碎的粉末,混入这冷夜的雾气之中。“等会儿他带着那个小女孩出来的时候,你跟在他们后面……该做什么,用不着我一件一件得告诉你吧。”

“我……明白。”

拒绝的话语在那老家伙淡淡的一道目光下全吞了回去,他咽下一口唾沫,蔫蔫地感叹着自己的不走运,目送着那老混蛋迈着舞步般的步伐离开。

然而,很快的,他又缓缓地倒退着回来。

“……虽然嚣张跋扈的暴发户令人厌恶,但是如果是长着爪子的,那就让人痛恨了……”他缓缓地后退着,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卢立卓差点以为他接下来要以‘请允许我……’来开头。

数名方才还坐在那个暴发户旁边的男子,正在面无表情地慢步靠近,魁梧的身躯说明了他们的战斗力,而落地几乎无声的脚步则更加令人心惊。

“先生们,阿伯丁的冬夜是不太喜欢外来的陌生人的。”‘老’吸血鬼用他低沉的嗓音诗一般的念诵着,抑扬顿挫,杀意却开始弥漫。“尤其是惹主人不快的陌生人。”

抿紧嘴唇,掩住自己那已经开始发痒的森亮犬牙,低低的尖锐咆哮从他的喉咙中冲出,双膝微弯,野兽般扑上。

同一个瞬间,巨大的闪电在夜空中划过,仿佛把这浓黑的夜撕裂了一般,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冰冷的雨倾泻而下,将世界隐入水气之中,也将一切的声音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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