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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幻影

第八章 萌动(上)

  日与夜的交替,
    是生和死之间的钟摆。
    徘徊其中的我们,
    是否永远也无法离开?
    ………

         ※       ※       ※

低婉缠绵的旋律徘徊在室内,倾泻宛如流水,在安静地平躺着的我听来,仿佛来自那高高的屋顶,由巨大壁画中,那洁白的天使手执的羊弦琴中娓娓流出,盘旋在深远的苍穹。

我醒来的时候,它恰好响起,演奏者是谁,我没有在意,那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床铺很软,非常的软,仿佛一团有形的空气,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享受到。四肢和身躯仿佛完全地沉入其中,被柔柔地包裹着,干爽的热气缓缓地蠕动,让全身的肌肤都温暖的仿佛融化。

我静静地躺着,窗户被厚厚的绒毯遮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想知道,只是任凭吉他缠绵的旋律冲击着听觉,仿佛石像般的平静,心里有淡淡的愿望,就这样一直到死亡。

好累。

曲调里有着一种平静的伤感,旋律急促却给人以沉静的感觉,演奏者的功力也相当之高,那铮铮琮琮的旋律如一股细细的泉水般从心头淌过,即使是我沉寂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感动,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悲伤的背影淡淡地在沧海桑田的回忆中伫立,没有哭泣,却是满满的悲伤。

不知不觉,乐曲已经在低低的宁静中结束,那婉转忧伤的音符却仿佛仍然飘荡在空气里、耳朵里,良久。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演奏者打破了这屋子里的沉默,伴随着一声拍击吉他的悦耳响声,嗓音是年轻的清亮。“是近期我最喜欢的曲子,西班牙人弗朗西斯科•塔雷嘉1896年的作品。真可惜,我没有早一点遇到他。”

我听见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然而却全然的没有理解,心仿佛还在沉睡中,懒懒地麻木着,瘫软的身体找不到一丝力气。

“你也觉得很好听吧?”

演奏者年青的声音向我徐徐靠近,带着某种惬意的感觉;“我可以感觉到你的身体在回应我的音乐,怎么说呢,虽然我并不喜欢——呃,古典吉他,但是能够得到听众这样的反应,我还是很高兴的。”

带着微笑的面庞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我缓缓地把目光挪向他,影像到达脑中的时候,麻木的身躯微微地瑟缩了一下,为了那有些熟悉的容颜。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自己还在那幻影的世界里,心跳微微地乱了一下,但是我随即明白了眼前此人的身份,毕竟这张神似纳西赛欧的脸庞,我曾经在那无尽的虚空里从他的婴儿时期一直看到成年。

奇怪地,我本来以为我会非常激动,至少,应该会发出一声惊叹,因为我清楚地明白,在我眼前的是梵兰与纳西赛欧的孩子,从亿万年前就生存到现在,不老不死,超越了人类无数生命阶层的高级智慧生物,我在他的面前就仿佛昆虫一样——然而我的心甚至再没有为他多跳一下,只是又瞄了那张脸一眼,低低地‘哦’了一声之后,就再次沉浸到自己颓然的安静中去,淡然得连我自己都莫名地颤栗了一下。

“我几天前就听说了你这个人,很有趣、非常有趣的一个人,仿佛无影无踪的流星般忽然窜起,无人知晓你的过去,却都会被你深深地震撼……”

没有在意我的淡然,他慢慢地踱到我的身边,微笑着注视我的脸,饶有兴趣地端详着。静立良久,才有了下一个动作,缓缓地向我伸出左手,手指变化着,当它来到我的上方时,已经化作了一团蠕动着的膜状肉片。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行动,甚至提不起一丝兴趣反抗,颓丧的心情仿佛无形的锁链,缠绕我的全身,令我无法动弹。

肉膜无声地接触了我的脸,迅速地包住。

怪异的感觉泛起,随着肉膜的蠕动,仿佛草丛里受惊的蚱蜢,我脸上的活化细胞像是被针刺到一般突然间急速分解,回缩到我的后背,很快我的真实面目就完全地失去了掩护。

“不简单的人呢……竟然利用了我们给仆人设下的限制……”声音带着笑意,干燥而光滑的膜迅速地在我的脸上蠕动着,不时轻轻地刺一下,“恩,你真的很有趣……咦?不对!”

没有时间去理会他的惊讶是什么意思,无形的压力突然间涨满我的全身,无数的画面和文字飞一样掠过我的脑海,数量之巨,几乎让我的头快要爆炸。

双手无力地握紧,我紧闭着双目,胸膛高高地拱起,脊背弯曲到了极限,仿佛要把肺里全部的空气都驱离一般疯狂地嘶喊着,却发不出声音,疼痛从身体的各处传来,所有的细胞都在不安地颤抖着,仿佛各处的血肉都有了自己的灵魂,想要离我而去。

就在我几乎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肉膜离开了我的脸,所有的喧嚣、画面也都在同一瞬间离我而去,我拱起的身躯颓然跌下,一瞬间这世界安静得可怕,淡淡的莫名空虚袭上我的心头,怅然若失。

活化细胞自动地又从背后涌出,完美地恢复了我的脸上伪装,仿佛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金!”演奏者平静地呼唤着,声音不大,然而金•纳维厄的脚步声几乎是立即就在门边响起,然后我无神的目光捕捉到了他那瘦削挺拔的身影。

“你又犯了一个错误了,金。”演奏者的声音平淡如同静水,没有一丝波动在内,然而我清晰地听见金•纳维厄的心跳急剧地加速,已经可以比得上我剧烈的心跳,甚至仿佛能听到他血管内疯狂奔流的血液。

“月、月色少爷……”金•纳维厄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在努力地思考自己在何处犯了错误,然而这宽敞的房间内唯一有变数的因素就是我,其他的东西他闭着眼睛也能辨认出来,因此他很快就走到我跟前,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还在急促喘息的我。

“别白费力气了。”被称作‘月色’的年轻演奏者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以你的能力,是不可能感觉到的。”

声音依旧是平淡的,金•纳维厄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却不敢去擦,在房间里幽暗的灯光照射下,微微有些发白。

“你说诞生了领导者,是吧?”月色慢慢地踱到他的身旁,眼睛却一直在盯着我——我也在无意识地盯着他——说话时下巴稍稍地向我这里点了一下,“你错了,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领导者,他甚至不是我们的族人……”

“少、少爷……其实,我根本……我完全…”难以掩饰脸上震惊神色的金•纳维厄仿佛呻吟一般间断地吐出几个意义难明的词,细密的汗珠数量急剧增加,额头上最终汇合出几颗豆大的颗粒,在幽暗的光线中带着明显的水痕滑下。

清澈的眼神离开了我,略带点恶意的瞄向纳维厄狼狈的脸,又加上了一句:“其实这倒也没什么,之前的小和尚也不是我们的同类。”

他明朗的微笑,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金•纳维厄变幻的脸色,仿佛刚刚讲了一个有趣的笑话,正在等待听众给予应有的回应。

老吸血鬼仿佛被巨大的电流击打了一下般冒出了一声呻吟,身子甚至微微有些摇晃,终于忍不住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狼狈地擦去额头已然泛滥的汗水。

“不过,说你犯了错误,到不是指你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月色微笑着,目光转向我,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神色,“……而是因为,在你眼前的并不是领导者,而是继承者。”

金•纳维厄擦汗的动作突然间停止,石像般伫立着,仿佛被定格了一样,良久才呻吟着呼出一口大气,手臂徐徐地放下,露出无比震惊的脸。“继承者……”他张大着嘴,下唇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话被压抑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用不着自责啊,可怜的金。”月色微微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在扩大。“他只是继承了很小很小一部分能力而已……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只给了他一点点‘看’的能力,还隐藏得非常之巧妙……如果不是刚才我检查他的——”带着笑意的目光迅速地瞄了我一眼,“――血液的时候发现他在‘看’我,我也是根本不会发现的……算了,你先下去吧。”

金•纳维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点踉跄地快步走出门去,腰微微地弯着,不复进门时的挺拔。

注视着那略带了一丝苍老的瘦削背影离开,月色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消失了,随着房门的关闭,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那黑亮的眸子定定地注视我,仿佛在认真地研究某件样品。

“你想要什么呢?”他认真地问,那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年轻脸庞慢慢地靠近了我,“前所未见的能力、处心积虑的伪装,是谁创造了你呢?”

水晶般的眼睛露出了思考的神色,微微地眯起来,眼波流转。

淡淡的笑意在我麻木的心里泛起,谁创造了现在的我?这可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无论是谁指示你到这里来,都无法躲过母亲的心灵……”月色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而你既然能活着出来,甚至能获得‘看’的能力,那就说明,你对我没有阻碍……”

黑色的眸子里蓝光一闪,恍若闪电。

“那么,你就来做我的仆人吧!你不是想成为首领吗?我可以把仆人们都交给你来支配,你渴望力量吗?你马上就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有力量的人类。”

看起来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傲然,虽然嘴里说着诱惑的话语,看向我的目光中却隐隐地包含着一丝轻蔑。

我轻轻地扯起了嘴角,笑意在心中荡漾开来,只感觉眼前这场面无比的滑稽。

“是最饱满的谷穗,等着被那伟大的神收割吧……”我终于莫名地笑了起来,麻木的身躯突然有了动一下的愿望,缓缓地撑起身体,无视于月色听了我的话以后突然石像般凝结的面孔,我慢慢地转身、放下双腿,细细地体会赤脚踩在北极熊皮上的柔软感觉。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月色的脸是笑着的,只是那笑容仿佛是凝结在脸上的面具,浓密阴云般的六只骨翼在他的身后缓缓地张开,眼睛也开始变得仿佛比黑色更深,“原来如此,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奇怪为何你通过了测试反而会是这个样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猛烈的无形冲击轰然涌向我的头部,强的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眼前的世界瞬间化作了一片血红,四周燃起了看不到顶点的赤青火焰,笔直地直插天空,那翻腾的烈焰汹汹地包围着我,惊人的高温几乎是瞬间就点燃了我周身的皮肉,烧焦的臭味伴随着令人昏厥的剧烈疼痛同时袭来,周围的火焰中闪现出无数疯狂舞动的人影,凄惨的哀号几乎响彻天空。

感受着那足够令人发疯的剧痛,我竭力忍住身体的颤抖,深深地吸进一口沸腾的空气之后,体内的热流狂野地涌上脑部,已经有些熟悉的针刺般疼痛袭过,眼前的世界突然一暗,仿佛一幅透明的画,真实世界的景物和纳西赛欧之子的身影都化成了晦暗不明的线条,隐约闪现其中。

颤抖着抬起在我眼中已经只剩下焦黑枯骨的手腕,我冲代表站在那里的月色的那堆线条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竖起了我的大拇指。

透明的地域被一下子撕去,原先的线条都瞬间清晰起来,月色脸上带着意义不明的微笑,微微弯下腰来,向我伸出手:“……你果然很厉害。”他的笑容非常之真诚,仿佛无忧无虑的孩童,狰狞的骨翼迅速地消失在他的身后,眼睛里也没有了那种骇人的深色,刚才地狱般的一幕仿佛只是我的恶梦,除了我被汗湿透的衣服和颤抖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令我想起了一个以前的人……我还真有点喜欢你了。”

强大的力量从他的手上传来,轻易地将我虚弱的身躯托起,“来吧,既然被你勾起了回忆,就让我们去一个舒服点的地方,好好地谈谈……”

我些微的抗拒被他手上的巨力轻易摧毁,踉跄前行。而且说实话,我对于他想要和我交谈的内容有那么一丝好奇。

少年外表瘦弱的手臂搭上我的肩。

“我们现在已经分享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按照人类的定义,我们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

面对我挑起的眉毛,他露出一口白牙,亲热地在我的背上拍了几下。“金!金!”他转头呼喊,金•纳维厄模糊的身影迅速地出现,在少年面前恭敬地弯下腰来,“给我和我的朋友备车、准备服装,通知‘Isle of Skye’那边,给我准备一个安静的房间……”

他特意地加重了‘朋友’两个字,看着金错愕的脸,恶作剧般夸张地大笑了起来,那年轻的脸因大笑而涨得通红,仿佛一名真实的稚嫩少年,正在向看着他长大的老管家撒娇。

身背六翼的阴影从我的记忆里闪过,映着眼前年轻而飞扬的脸庞,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迷惑了。

         ※       ※       ※

无论在什么地方,金钱和权力,都绝对是最为动人的美味。

卢立卓赞叹着,自从进入这间豪华的‘Isle of Skye’酒店,他全身的神经都像是通了电流一样,微微地颤抖着,不是因为这里的豪华和气派,比这里装饰更豪华的地方多了,他也没少去过,再怎么金碧辉煌也难以让他动一根眉毛。

脸上的皮肉像抽筋一样地微笑着,喉头不时发出不合时宜的‘咯咯’笑声,甚至好几次忍不住上前去给人家拖开椅子……虽然眼前那个几千公里远的‘表哥’眼睛里满是鄙夷,他身边的那群小子也仿佛看笑话一般,但是卢立卓自己清楚地明白,此时此地,如果他真的把自己当作元老客客气气介绍的什么‘客人’,他的处境就会比现在可怜的多……

真正把他压得死死的,是这个‘表哥’表现出的那种‘力量’,那自然卷的长发、那晶亮的眼睛,那野兽般狂暴的目光……同样的外貌如果配给一名乞丐,那不过是个笑话,甚至会让他笑痛了肚子,但是一旦背景换作了以手下的身份悠闲地在他身周或站或坐的六十多个百龄以上的吸血鬼,就变成了恶梦般的场景。

没有力量,那就要有攀附强者的自觉,无论身为人类还是吸血鬼,道理都一样。

深深地吸气,卢立卓笑容可掬地小跑上前,替刚刚到来的明显是二号人物的年轻脸孔拉开椅子,转头招呼侍者前来伺候。

微微皱着眉头,莫浩天鄙夷地打量了一眼哈叭狗一样的‘表弟’――他甚至没记住这个人的名字——父亲介绍说他是‘故友’的后代,现在被派到这里来见见世面,让他多多照顾。

回忆着父亲那凉凉的客套,他在鼻腔里冷漠地笑了一声,挪开了目光,心头瞬间就把卢立卓的影子扫得干干净净——这种小人物到处都是,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虽然还真少不了他们,但是却不会让人留下任何印象,仿佛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孔一样。

讪笑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转身欲与沉默的得力助手说上几句,目光游移的途中,却因为某个画面而突然定格。

呼吸忽然变得灼热,他不自觉地张口喘息着,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忍不住伸出舌,缓缓地舔着干燥的嘴唇,眼中放射出狩猎的光芒。

在他目光的终点处,一名挺拔、英俊的浓须黑发男子,正以热烈地目光注视着身旁的绝色佳人,嘴里极快地吐出一串串赞美的词语,让艳丽的美人情难自禁地娇笑个不停,甜美的嗓音远远地传来,仿佛无形的小手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搔动,心痒难熬。

新来的客人走过,遮住了佳人的笑容,这才让他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收回了炽热的目光。

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下几乎全都在饶有兴趣地望向美女的方向,甚至连那个蠢才表弟也张大了嘴,兴致勃勃地频频探头探脑,从人群的间隙里寻找芳踪。

哑然一笑,他刚毅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打量着身旁诸人的表情,终于也忍不住心头那点欲望,转过头去寻找佳人的脸孔,笑容却渐渐地凝固在嘴角。

美人身旁的黑发男子正冷冷地站在那里,眯成一线的双目中精光闪动,打量着自己这帮人,双拳紧紧地握着,手臂微微弯曲,迫人的气势迅速地四散开来,周围的人群几乎是立即就察觉了这不寻常的气氛,喧哗和笑语像浸入水中的火柴般迅速熄灭,众多包含好奇、惊慌等种种神情的目光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婊子养的,你们的狗眼在往哪里看?!!”

         ※       ※       ※

非常对不起各位热心的书友,我的一位长辈这几天入院动手术,无心写作,因此迟迟没有更新,现在手术已经结束,病情也十分稳定,我也可以定下心来,继续编我的故事了……^_^还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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