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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幻影

第二章 幻影(上)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时间从我的身旁汩汩的流过,平滑如丝,不起一丝涟漪。

突然间,我从沉睡中‘惊醒’,侧耳倾听。

那是什么?

不知何时,悲哀的咏唱已经停止,传入我耳内的是微弱的激昂鼓声,仿佛从这世界的尽头传来,虽然微弱,却是气势十足,那狂暴的旋律每一下都像是击中了我的心脏一样,狠狠地带起我全身颤抖。

冰凉的感觉从额头传来,瞬间这凉意沿着我的脸蜿蜒而下,直接钻进了我的后颈,让我情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

刚刚一动,我就睁开了眼睛。

首先进入我视野的是几缕刺目的阳光,仿佛黄金铸就的丝线,从布满我眼前天空的乌云中挣扎着透出,天空其他的地方全是墨一般黑黑的颜色,隐约可见远处的乌云中电光闪烁,微弱的轰隆声隐隐传来,却被不知在何处奏响的鼓声淹没。

这是哪里?

我环顾四周,心头一片茫然,我不是在那巨大的石室里么?

这似乎是一片茂密森林中的空地,周围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植物参天而起,每一株的直径都超过2米,站在地下几乎望不见树梢,那铁灰色的斑驳树皮仿佛长了鳞片一样,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蔓藤缠绕其上,而不论那些硕大的树叶、低矮的小草还是身下的土地都是湿乎乎的,随处可见深深的积水,仿佛暴雨刚刚停歇。

伸手摸了摸身下铺垫的草叶和兽皮,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空地的另一边,一面巨大的皮鼓被架在中央,激扬的旋律不断地传出,周围是一群穿着兽皮衣服的人们,正在按照皮鼓的旋律跳着种狂放的舞蹈,澎湃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放射出来。

闭上眼睛,我连续地做了几个深深地呼吸,希望借此让震惊中的大脑回复冷静。

我非常确定,我之前被那群细丝包围的情景绝对不是我的幻觉,那么,现在这个景象又如何解释?难道说,这就是测试的一部分?

心中一动,我开始集中自己的能量,很快就感觉到了里摩尔和简婷的活化细胞传回的信号,但是却非常的微弱,而我的思维也仿佛被禁锢了一样,无法进行深层次的内视。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难道这个测试连这些也不允许使用么?

就在此时,体内却感觉到了纳米机器人澎湃的热流,其强度几乎是平时的十倍,而且控制起来也比以前容易得多。

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集中能量,很快地,身体中的热流就变得仿佛是凶猛的洪水,在我的全身迅速地流动着,越来越快,而此前完好的肌肤却开始传来刺痛,一开始只是有些麻痒,很快地就变作了电流一样的灼烧感,遍布全身。

那一霎那身体竟然变得有些透明,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足够我看见皮肤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点,一闪即逝,再次恢复到完好无损的肌肤。

停止了对热流的控制,我心里微微一笑。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我仍然还是在细线的包裹之中,只不过它的控制能力要强大得多,不但隔绝了我的感觉和行动,甚至还给我创造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难怪金•纳维厄会说那种话,确实,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一切真的只能靠自己了,任何携在身上的东西,都变成了废物 甚至连活化细胞的能力都被压抑住了,我微微苦笑,根据目前我身体的这一情况来揣测,这些细丝对于生物细胞的控制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幸亏纳米机器人只是执行程序的机器而已,不属于生物,否则就会像我体内的活化细胞那样被压抑的反应极其微弱,虽然还能感觉到小臂中的牙魅。

不过,不像在外界时那么容易就能使用了——我低头凝视着我的小臂,眉头微皱,几乎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那黑色的刀刃才不情不愿地缓缓冒出头来,大小也只有平时的一半。

至少还能用,我抚摸着那坚硬的皮膜,感受着它锋刃的寒光,欣慰地松了口气。

“呀,你醒……”就在此时,一个雄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却不知为何突然顿住,紧接着还没等我抬起头来,耳旁就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随后是可怕的一记沉闷沙哑的硬物碰撞声。

“纳西塞欧,你要干什么?”愤怒而焦急的陌生女声在我身旁响起,而这时我才刚刚抬起头来。

一把式样和姜笑相同、体积却足有十倍的白色牙魅映入我的眼帘,横贯在我颈前几厘米的地方,它的主人此时正愤怒地看着我,狂暴而凛冽的杀气有如实质一般扑面而来,竟然令我情不自禁地颤栗了一下,微微后仰。

白色牙魅前面,一只同样纯白的羽翼挡住了它前进的轨迹,那仿佛冒着森森寒气的白色锋刃被层层叠叠的铁一般的羽毛阻挡,鲜血从羽毛的间隙中缓缓的流出。

男人鹰鹫一样死盯着我的目光从愤怒渐渐地淡化,最终转化为无奈,一声不吭地收起了自己的白色牙魅,蹲下身子,轻轻地将那只无力的白色羽翼抱在了怀里,怜惜地拭去上面的血迹。

没有了羽翼的遮挡,我才看清,方才挡在我面前的那个女人,正面色苍白地咬着下唇,细密的冷汗布满她的白皙的额头,那纤细的身躯正随着壮汉那双巨手在受伤羽翼上的活动而不时微微地抽搐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

“梵兰,下次不要这样冲动了……”纳西塞欧雄浑的声音变得低沉,处理好羽翼上的伤口之后,轻轻地将女人搂在自己壮阔的怀抱里,脸上的表情交织着疲惫与爱怜。

“冲动的是你。”梵兰轻轻地说,缓缓地抚摸着纳西塞欧疲惫的脸庞,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哼。”男人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眼光扫向我的方向,先端详了一下我的脸,最后把目光定在我小臂上伸出的牙魅上,脸上渐渐又泛起了杀气。

“黑牙族没有一个好东西!”他恨恨地说,咬牙切齿地站起身来。

“冷静点,纳西塞欧!他还只是个孩子!”梵兰慌乱地揽住纳西塞欧粗壮的胳膊,用巨大的羽翼包住两个人的身体,试图阻止他的怒气。

而我却呆在当场,孩子?!

呆呆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又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我这才明白,并不是那些树真的有那么高、那么粗,也并不是这个测试要有意压制我的活化细胞,而是这个世界一开始的设定中,我自己这个角色‘缩水’了。

用意如何,我并不了解,然而却更进一步的确定了,这里确实是一个幻影世界。

只是,纳西塞欧的杀气却真实的令人战栗。

“你没看见吗?”梵兰充满安抚意味地拍抚着纳西塞欧宽阔的脊背,语带嗔怪,“你看见他的眼睛了吗?那种野兽的眼眸?他是混血儿!亏他还是你从水中检回来的……一定是黑牙族洗掠他家乡的时候,他妈妈……”

纳西塞欧闷闷地哼了一声,目光闪电般射来,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外表,我一动也不敢动,任凭那有如实质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渐渐地,他眼中的杀气消退了一些。

“小子,你的妈妈是那一族的?拟兽还是化兽?”他粗声粗气的问我,雄浑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外面激扬的鼓声。

拟兽?化兽?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我的疑问,这才惊讶的发现,这个世界中我没有声音。

为什么?

没有结果地再试了一次,我无奈地叹口气,这个测试还真是让人不爽。

“啊……”梵兰有些意外地看着我,身影一闪,那只纤细的手已经贴紧了我的喉咙,细腻的触感真实的无与伦比,随之微微的刺痛传来,半晌之后,她清澈的眼中光芒一暗,“他……不会说话。”

“哼。”纳西塞欧仍然是低低的哼了一声,但是那惊人的杀气却缓缓地淡去了。

暗中舒了一口气,我身子一软,僵硬的躯体终于放松下来,缓缓地瘫坐在身下柔软的毛皮上——即使是幻影,如此庞大而凌厉的杀气照样让我很不自在。

“来。”梵兰在我的面前弯下腰来,丝绸般的黑色长发从她的肩膀倾泻而下,长度几乎垂地,那清丽的脸上挂着如水般温柔的笑容:“告诉姐姐,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轻轻地摇头,目光微动,好奇地打量她背后那双白色的羽翼。

翼展大约能有5米……我暗暗地估量着,宽度大约是一米半,层层叠叠的洁白羽毛反射着金属一般的光泽,看起来硬度绝对不低,而从她的后背延伸出来的巨大翼骨,连同上面的那层薄薄的皮膜,足有我现在的手腕那么粗细。

“这小子大概是化兽族的。”纳西塞欧不满地将梵兰从我的身旁拉开,还顺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的翅膀,说明以前他从来没见过翼人,那就肯定是化兽族的了……哼,黑牙虽然可恶,但是化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你的眼里还有好人么?”梵兰挣扎了一下,却无法从纳西塞欧铁一般的手臂中解脱,无奈地叹口气,只好作罢,“自从这场恶梦般的雨开始那天起,哪个部落不是必须为了自己拼命?化兽不过是阻止我们登上他们占据的高地罢了,你就一直记恨到现在?”

“哼。”纳西塞欧又是以一声闷哼回答,但是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已经开始软化了。

几声比之前的旋律更加激越的鼓声传来,然后那狂猛的旋律嘎然而止。

“他们已经完成仪式了……我们该走了。”梵兰的声音里不知为何多了一丝伤感,“雨一直不断的下,我们一次次地向更高的山地迁徙,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眼中泪光闪动,纳西塞欧温柔地用粗大的手掌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疲惫的脸孔上是满满的柔情,“在哪里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梵兰的脸上微微地泛起了红晕,没有再说话,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纳西塞欧宽阔的身躯之后,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纳西塞欧出其不意地捉住她的羽翼,伴随着梵兰的低声惊呼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吻,随后霍然转身,以可称得上是威猛的步伐走向鼓声停止的地方。

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我站起身跟随在他的身后,梵兰啊了一声,赶紧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而直到走近那面巨大的皮鼓,我才注意到,被众人围绕的中心那一小块空地上,围绕着摆放大鼓的高台整齐地摆放着十数具尸体,每一个的仪容都已经仔细地整理过,衣着整齐,神态安详,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

梵兰展开她的羽翼将我抱住,挡住我的视线,不想让我见到这样的场面。

这激扬的祭典,竟然是一场葬礼。

轻轻地拨开梵兰坚硬的羽毛,我平静地观察着,纳西塞欧的目光从死者的脸上一一的掠过,脸上表情渐渐地化作铁一般的冷硬,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变得冰一样的刺骨,周围的人也都沉默着,一时之间,只有风的呜咽在这天地间飘荡。

这是完全虚构的世界,还是某人遥远的记忆?

无言的我静静地思考着,没有完全受制的意识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种刻骨的悲伤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透明的雾气一样笼罩在我的周围,不像现场感受到的这种悲伤那么浓烈,却更加深沉。

看来还是第二种可能性居多,这个世界很可能是根据久远之前的吸血鬼的历史制作的,但是,为了成为心翼首领的测试,为何要去经历这些?

隐约有些不妥的感觉在心头泛起,没有来得及细想,我的思绪就被纳西塞欧突然发出的凄厉嚎叫打断,周围的人也纷纷仰天长啸以作应和。

如果说那激扬的鼓声旋律是震憾人心,那么纳西塞欧的嚎叫几乎就是直刺你的灵魂,周围众人的长啸丝毫遮挡不了他的声音,那凄厉的啸声中浓烈至仿佛有形的悲伤,几乎在一瞬间让所有人热泪盈眶,包括我在内。

钻石一样晶莹的泪珠从我的头顶跌落,停留在我的手掌上,我抬起头,看见梵兰那水光闪闪的明亮眼睛里,满满地承载着心疼和不舍。

“他们,没有死去!他们的灵魂,只是迷失在遥远的地方,等待我们去找回!”纳西塞欧在那高高的鼓台上咆哮,雄浑的声音几乎响彻整片森林,“当神降临的时候,他们将和我们一起迎接,一起赞美!”

周围的众人一起咆哮起来,当纳西塞欧举起自己右手的时候,他们也齐刷刷地举起自己的手,突然之间,上百支白森森的牙魅一起探出,类似‘流光夺魄’那样的奇异啸声从上面发出,仿佛和高台上的纳西塞欧共振一样很快地汇成了统一的频率,周围的参天树木在这啸声中簌簌地摇晃着,仿佛地面都在剧烈的颤抖,无数或大或小的叶片从高空中雪花一样地飘落。

啸声急剧地变化着,频率越来越高,仿佛绷紧的弦一样让我的心狂跳,突然之间,中央的空地上爆出了刺目的一团光,死者们的遗体迸出了几乎白色的火焰,短短的十几秒钟,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的消失了。

奇异的啸声停止了,高台上的纳西塞欧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牙魅,闭目为死去的族人们喃喃的祷告。

疼痛将我的目光从纳西塞欧的身上挪开,愕然转头,看见梵兰本来将我揽在怀里的手正死死地勒在我的肩头,用力之大,关节已经泛白。

“当真神降临的时候……”她喃喃地自言自语着,那纤细的身躯竟然在战栗。

悲哀再次由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夹杂了恐惧,我猛然抬头,野兽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梵兰清丽的脸。

是你么?

我在心里轻轻的问,把这个世界展示给我的,是你么?

梵兰缓缓地低下头来,迎上我的眼光,那清彻的目光里盈满的,是浓浓的悲哀和无奈。

         ※       ※       ※

“你说,都损失了?“ 黑暗中,温和的男子声音平静的响起,发音柔和,仿佛是正在安抚小宝贝的慈父。

“是的,此次任务,我们虽然达成了客户的目标,却损失了组织里排名第一和第二的首席好手和随同前往的人员,特别是代号‘黑魔’的第一好手,他加入组织以来失败的记录是零,没想到在这么简单的任务上莫名其妙地折了,实在是组织的一个巨大之极的损失。”

温和声音的对面,另一名男子以不带感情的声音汇报着,即使是说到‘巨大之极的损失’之时,也仍然维持着平板的语气。

“当时的具体情况呢?”

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有任何情绪的变化。

“排名第二的心魔在离开前留下了简短报告,声称是出现了计划外的棘手人物,随后他前去追击也是一去不回……其他所有人员也是全军覆没,奇怪的是尸体一具也找不到……”

“哦?”

温和的声音稍稍有些变化,带了点感兴趣的意味。

“尸体一具也找不到?”

“是的,首领,不论是死在酒店里的还是前去追击目标的,全部都不翼而飞了。我曾经详细地盘问了那个酒店的侍者,发现他们脑中有关那一段时间的记忆被人以不知名的手法彻底抹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恩……”被称为首领的男子沉吟着,思考了许久之后,用始终无比温和的声音开口吩咐,“景元,你去跟这次的客户联系,第一,索要有关上次目标的全部资料,第二,要求他追加200%的费用,第三,让他在他的那些人里挑选几个基础不错的给我们,贵精不贵多,可以抵消费用,真有有潜力的可造之材,不要在乎钱。”

“遵命。”被称为景元的男子微微弯腰,转身欲行。

“……等等。”首领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关于这次追加的任务……算了,虽然是他提供的情报不全,我们也不是没有责任,就帮他这个忙吧!”

“是。”景元简短的回应过后,看着沉吟的首领,知道还有下文,静静地等在那里。

“……你说,派谁去好呢,景元?”首领思索着,“排名第三的是谁?”

“代号‘刃兽’的……李和霖。” 景元迅速地报上脑中的资料,随后却竟然难以自制的叹息一声。

“……唉!”听到这个名字,首领那温和的声音竟然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加入组织五年,共执行任务162次,其中执行S级任务27次,AA级任务65次……失败率……零,随同人员损失率……99%,平均每次任务造成目标外人员死亡12.6人,伤者不计其数;平均每次任务毁坏车辆6.5辆;平均每次任务增加美貌情人2名;平均……”

“不要念了,我头痛。”

首领的声音头一次失去了那种温和,语气里充满了颓丧,甚至开始揉着自己的额角,“……黑魔和心魔都损失了……只能……”

长长地叹息一声,首领拿起了放在眼前的照片,“派他去吧,让他带着他的那把‘疯骨’,去把这个漂亮得不象话的小和尚吃掉好了……”

幽暗的密室里,神秘的首领和他得力的手下,为了即将到来的鸡飞狗跳,忍不住一齐叹息起来。

“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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